第60章 妈
by dashtan5413@gmail.com温梨往门口走。
她没有跑。
走到一半,她抬起手,把腕上那盏黄豆大的小灯捏亮了。
习惯。
门开着。屋子比阿尔马达那间还小。
一扇朝北的窗,窗外全是雾,白得什么都看不见。
一张桌子,一只滴管,一排小瓶。
一个女人背对着门坐在窗前。
头发白了一半,很瘦,肩膀单薄得像纸,可脊背挺得笔直。
搁在桌沿上的那只右手,一直在抖。
温梨没有喊。
她从衬衫内袋里拿出一张试香纸,走过去,放在桌角。
“闻一下。”她说。
“我做的。”
那只手停了两秒。
然后慢慢伸过去,伸得很艰难,指尖碰到纸边,滑开,又碰回来。
她把纸举到鼻子底下。
前调是晒了一整天的棉布。
中调是老白茶和雪松。
她闻不见轻的东西。她只能等。
第九分钟,尾调上来了。
梨甜。
准时。
女人的肩膀一下子塌了下去。
“这个甜。”她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没有迟。”
“是谁——”
“替我扶的手。”
温梨说:“我。”
那个背影绷住了,绷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还是没有回头。
“梨儿。”
“你不该来。”
“我知道。”温梨说。
“我从六岁起就不该来。”
“你送我走的那天,我不该在福利院的长廊上等到天黑。”
“你每年给我做一张试香纸,不该做二十五张。”
“今年那张还空着。”
“妈,你留着那张纸,是不是就是想有一天,让我自己来补。”
女人的手抖得连纸都拿不住了。
那张试香纸飘到地上。
她终于转过来。
一张很瘦的脸,颧骨很高,眼角全是纹路。
眉骨那里,笑起来会先动的那个地方。
跟画像上十九岁的姑娘,只剩一点点像。
也够了。
她抬起手,想去摸温梨的脸,抬到一半就抖得停不住,悬在半空里落不下来。
温梨往前一步,把自己的脸送到那只手掌心里。
可那只手没有摸她的脸。
它落到了温梨的腕子内侧。
轻轻地,试了三下。
“是你。”
然后她哭了。
哭得没有一点声音,只有肩膀在动。
门槛外,拐杖磕了一下。
凤栖梧抬起头,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寸。
二十四年前那个厅里,二十几个人面前,她妈说过的那句话,一个字都没忘。
老夫人没有进门。
七十三岁的人站在门槛外面,拄着拐杖,腰慢慢弯下去。
“栖梧。”
“我错了。”
四个字。
没有别的了。
凤栖梧捂住脸,肩膀塌下去。
隔了很久,她才把手放下来,伸向门槛外面。
那只抖得厉害的手悬在空中。
老夫人拄着拐杖走进来,握住了它。
两只手都在抖。一只是病,一只是老。
温梨回过头。
陈苏站在院子里的雾中,没有往前一步。
“陈苏。”温梨说,“进来。”
“我妈的女儿有两个。”
“今天两个都到了。”
最后进门的是傅斯年。
他没有往前,只是把门口那盏昏黄的老灯拧了半圈,让灯口朝里,屋里一下子亮了些。
拧灯的时候,他的袖口往上滑了一截。
腕上那块旧表露了出来。
方壳,银色,表带换过,表盘边缘有一道极浅的划痕。
凤栖梧的眼睛忽然定住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
哭声断了。
“这块表。”
温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妈?”
凤栖梧没有理她。
她盯着那块表,盯了很久很久,像要把二十几年前的雾也一并拨开。
“二〇〇一年冬天。”
“我在厂里见过。”
“戴它的是个女人。”
“她来买过一支香。”
“她说,是给她儿子留的。”
“等他长大。”
屋里没有人说话。
傅斯年站在灯底下,手里还捏着那盏灯的边。
二十九年里第一次。
他的手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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