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梨往门口走。

她没有跑。

走到一半,她抬起手,把腕上那盏黄豆大的小灯捏亮了。

习惯。

门开着。屋子比阿尔马达那间还小。

一扇朝北的窗,窗外全是雾,白得什么都看不见。

一张桌子,一只滴管,一排小瓶。

一个女人背对着门坐在窗前。

头发白了一半,很瘦,肩膀单薄得像纸,可脊背挺得笔直。

搁在桌沿上的那只右手,一直在抖。

温梨没有喊。

她从衬衫内袋里拿出一张试香纸,走过去,放在桌角。

“闻一下。”她说。

“我做的。”

那只手停了两秒。

然后慢慢伸过去,伸得很艰难,指尖碰到纸边,滑开,又碰回来。

她把纸举到鼻子底下。

前调是晒了一整天的棉布。

中调是老白茶和雪松。

她闻不见轻的东西。她只能等。

第九分钟,尾调上来了。

梨甜。

准时。

女人的肩膀一下子塌了下去。

“这个甜。”她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没有迟。”

“是谁——”

“替我扶的手。”

温梨说:“我。”

那个背影绷住了,绷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还是没有回头。

“梨儿。”

“你不该来。”

“我知道。”温梨说。

“我从六岁起就不该来。”

“你送我走的那天,我不该在福利院的长廊上等到天黑。”

“你每年给我做一张试香纸,不该做二十五张。”

“今年那张还空着。”

“妈,你留着那张纸,是不是就是想有一天,让我自己来补。”

女人的手抖得连纸都拿不住了。

那张试香纸飘到地上。

她终于转过来。

一张很瘦的脸,颧骨很高,眼角全是纹路。

眉骨那里,笑起来会先动的那个地方。

跟画像上十九岁的姑娘,只剩一点点像。

也够了。

她抬起手,想去摸温梨的脸,抬到一半就抖得停不住,悬在半空里落不下来。

温梨往前一步,把自己的脸送到那只手掌心里。

可那只手没有摸她的脸。

它落到了温梨的腕子内侧。

轻轻地,试了三下。

“是你。”

然后她哭了。

哭得没有一点声音,只有肩膀在动。

门槛外,拐杖磕了一下。

凤栖梧抬起头,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寸。

二十四年前那个厅里,二十几个人面前,她妈说过的那句话,一个字都没忘。

老夫人没有进门。

七十三岁的人站在门槛外面,拄着拐杖,腰慢慢弯下去。

“栖梧。”

“我错了。”

四个字。

没有别的了。

凤栖梧捂住脸,肩膀塌下去。

隔了很久,她才把手放下来,伸向门槛外面。

那只抖得厉害的手悬在空中。

老夫人拄着拐杖走进来,握住了它。

两只手都在抖。一只是病,一只是老。

温梨回过头。

陈苏站在院子里的雾中,没有往前一步。

“陈苏。”温梨说,“进来。”

“我妈的女儿有两个。”

“今天两个都到了。”

最后进门的是傅斯年。

他没有往前,只是把门口那盏昏黄的老灯拧了半圈,让灯口朝里,屋里一下子亮了些。

拧灯的时候,他的袖口往上滑了一截。

腕上那块旧表露了出来。

方壳,银色,表带换过,表盘边缘有一道极浅的划痕。

凤栖梧的眼睛忽然定住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

哭声断了。

“这块表。”

温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妈?”

凤栖梧没有理她。

她盯着那块表,盯了很久很久,像要把二十几年前的雾也一并拨开。

“二〇〇一年冬天。”

“我在厂里见过。”

“戴它的是个女人。”

“她来买过一支香。”

“她说,是给她儿子留的。”

“等他长大。”

屋里没有人说话。

傅斯年站在灯底下,手里还捏着那盏灯的边。

二十九年里第一次。

他的手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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