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木匣
by dashtan5413@gmail.com顾家的堂屋里,一坐就是一下午。
顾廷章今年七十八,耳背了,腿也慢了,说三句话要停一停。可只要说起凤栖梧,他的眼睛就一点点亮起来,像有人伸手擦亮了一盏搁置很久的旧灯。
“我看着她长大的。”老人说,“丢配方那年,满京城都说她监守自盗,我一个字都不信。”
“手艺人爱方子如命。她折回火场里抢出来的,恰恰就是被’偷’的那几张。”
“贼,会往火里跳吗?”
温梨轻声问:“当年的火灾鉴定,您见过原件?”
“见过。”顾廷章点头,“结论四个字,电路老化。我亲手复印过一份,收在柜子里,后来搬家丢了。”
老人叹了口气:“可几年后有人给我看卷宗,那一页——不是我见过的那一张纸。”
温梨与傅斯年对视了一眼。
页脚断了一号的那一页,在这里对上了。
“她南下,是我安排的。”顾廷章接着说,“落脚平洲,化名苏梧。梧桐的梧。”
“二〇〇二年冬天,生下你。”
温梨坐得笔直,一只手从头到尾被身边的男人握着。他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拢在掌心里。
“头五年,她一边带你,一边隔空卖方子过活,署名’苏先生’。”顾廷章笑了一下,笑得很苦,“她说署’先生’谈价钱方便,没人敢压她。日化的,香氛的,买过她方子的不下十家。”
老人抬眼看了温梨一下:“温氏日化那支卖了十几年的晨露,就是她的手笔。”
温梨怔在那里。
晨露。她小时候在温家的浴室里闻过一万遍的味道,沈碧云逢人就吹的“镇店之宝”,温鸿达饭桌上翻来覆去讲的“当年一支香撑起半个厂”。
原来是妈妈的东西。
原来她被送进温家头几年换来的那点好脸色,不是恩情,是账目——是妈妈的方子和妈妈的版税,一年一年替她付的房租。
“二〇〇七年起,她察觉有人在寻踪。”顾廷章的声音低下去,“加上她的身体……查出病来的时候,已经拖了很久。她自己说,不是急病,是拖出来的。”
“她怕自己撑不住,更怕那些人顺着她,摸到你。”
“所以她把你送进福利院,抹掉所有来路,再让我出面,做了那桩指定领养。”
温梨哑着嗓子问:“为什么偏偏是温家?”
“两条。”老人竖起两根手指,“一是他们正用着她的方子,拿人手短,不敢作践你;二是温家普通,没根没底,不打眼——藏一个孩子,要藏在最不值得看的地方。”
“每年三十万,不是施舍,是她的版税。她把自己卖方子的钱,一年一年打给你。”
“她算错了一步。”温梨轻声说,“人心。”
“她算错的,岂止人心。”顾廷章闭了闭眼。
“二〇一四年秋天,她给我打了最后一个电话。只有三句——”
“’有人找到我了。’”
“’钱别打了,这条线会引到梨儿身上。’”
“’等她自己找来,把匣子给她。’”
“从那以后,音讯全无。”
老人扶着桌沿站起来,慢慢挪进里屋。再出来时,怀里捧着一只樟木匣,他吹了吹上头并不存在的灰,郑重地放在温梨面前。
“我等了十二年。”他说,“总算没有等到自己先走。”
匣子里,三样东西。
一张照片:平洲的小院,和窗外这一架是同一丛蔷薇。年轻女人抱着襁褓站在花下,笑得眉眼弯弯,和凤宅正厅画像上那个十八岁的少女,一模一样。
一封信,信封上四个字:吾女梨儿。
信里先写了名字的来历——外婆院子里那棵梨树,是妈妈出生那年种下的;外婆亲手熬的梨膏,是她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我把它调进你的名字里,也调进我每一支香的最后。你要是哪天闻见了,就当是我在跟你说话。”
信末的叮嘱,严厉得近乎冷硬:凤家的人,一个都不要信——除了你外祖母,和顾爷爷。
再往下,“你父亲他”四个字之后,是一团洇开的墨。
墨很浓,是她自己一笔一笔涂掉的。
最后一样,是一只未启封的小香水瓶。淡黄的液体,标签上是清瘦的钢笔字:给梨儿,十八岁。
温梨把三样东西一一看完,一样一样放回去,盖上匣盖,手很稳。
她没哭。
她还朝老人笑了笑,说了句“谢谢您替我妈妈守着”。
眼泪是回到车上才决堤的。
车还没发动,傅斯年就把她整个抱进怀里,一言不发,手掌在她后背一下一下地拍。任她把三年,十二年,二十四年,一次哭完。
临别时,顾廷章扶着门框,雨已经停了,蔷薇上还挂着水。
老人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了最后一句话:“孩子,三个月前那两位来客,问的不是栖梧。”
“他们问的是——”
“她的女儿,如今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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