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三,午后三点整。

凤宅的两道垂花门都开着,梧桐叶落了一地,没人扫。

温梨戴着银面具下车,怀里抱着那只樟木匣。傅斯年跟在她身后半步,黑西装白手套,今天连保镖的样子都懒得演了——他直接替她拎着装文件的公文包。

正厅里只点了一盏灯。

画像还挂在原处。梨树下的十八岁少女笑着,眉眼和面具后面那张脸一模一样。

老夫人坐在画像底下,拐杖靠在椅边。桌上摆着一只空的试香盘,两杯已经晾到温的老白茶。

“来了。”她说。

“带来了吗。”

温梨没答。她把樟木匣放上桌,打开,又从包里抽出一只硬壳文件夹。

先拿出来的,是那半页烧残的纸。

老夫人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才伸过去。

她戴上老花镜,把纸托在掌心,隔着灯看。

厅里静得能听见焦脆的纸屑落在桌面上的声音。

“配方笺。”老夫人开口,声音很稳,“厂里的内部笺。一九九九年换过一次纸,水印是这一版。”

“左下角有编号。”

她的指腹停住了。

“栖梧·柒。”

温梨听见自己的心跳。

“柒不是第七张方子。”老夫人说,“是她的生日,七月初七。她十七岁那年自己编的号,说往后凡是她自己想出来的,都归到柒底下,别的一概不算。”

“厂里没人管得住她。”

老夫人把纸翻了过去。

纸背上,烧残的半句钢笔字露出来:凤栖梧,吾女——

老夫人看了很久。

久到温梨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这是我的字。”

温梨猛地抬头。

“她十六岁进厂,我在她第一本配方册的扉页上写了这六个字。”老夫人的指尖悬在那行字上方,没有落下去,“我那时候想,一个姑娘家把手弄成那样,总得有人告诉她,她是我的女儿。”

“后来我当着二十几个人的面,骂她是贼。”

灯芯跳了一下。

“她往外跑的时候,把这一页从火里抢出来了。”老夫人说,“她烧掉了自己的名声,留下我写的六个字。”

温梨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面具内衬上,被那块绒布吃掉,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把匣子里第二样东西推过去。

一张照片。江南小院,矮墙,一个瘦削的女人抱着两三岁的女孩,女孩手里攥着半个梨。

老夫人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又拿起来。

“她瘦了。”

只有三个字。

第三样是信。

温梨把那页纸展平,推到灯下。

老夫人读得很慢。读到“梨儿”两个字时,她停住了。

“梨是我院里那棵树。”她说,“她小时候够不着,踩着我的膝盖摘。”

“她给孩子起名,起了我的树。”

老夫人摘下老花镜,用手背按了一下眼睛,再戴回去。

整套动作稳得像在办一件公事。

温梨终于开口。声音是变过的,可抖是变不掉的。

“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定的。”

老夫人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三次。”

“第一次,开幕式。《点灯人》的尾调,雪松托着,梨甜迟半拍才上来。”她说,“那个收尾是栖梧十七岁自己琢磨出来的,她没教过第二个人。厂里的老师傅学了三年,学不像。”

“第二次,你临走前在腕上试了三下。”

“第三次,是你打那通电话。”老夫人看着她,“你叫我’您’的时候,顿了半秒。”

“那半秒里,你差一点叫出别的。”

温梨的手指扣进了掌心。

“那您为什么不问。”她说,“您问一句,我可能就——”

“我不敢。”

老夫人这两个字说得很轻。

“我认错过一次女儿。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口咬定她是贼。”

“这二十四年,我不敢再认定任何事。我怕我一开口,连你也吓跑了。”

“所以我只能递梯子。”

“一根一根往下递。院里的梨,那半页残方,你母亲用过的试香盘。”

“我等你自己走下来。”

老夫人把手掌摊在桌面上,掌心朝上。像等一件东西,又像等一个人。

“孩子。”

“我七十三了。我等不起第二个二十四年。”

温梨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一道很轻的声音。

傅斯年往旁边退开一步,把厅门带上了。

温梨抬起手,摸到耳后那根系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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