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早上七点。

十四台机械停在栖梧旧址围挡外,黄油油一大片,像一群等着开饭的兽。

七点整,拆迁公司的项目经理拿着喇叭喊了第一嗓子。

七点零三分,他放下了喇叭。

因为围挡的正门口,并排立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贴在铁门上的通知,红头,湿的,刚刷上去。

《关于对原栖梧香料厂建筑群启动工业遗产价值评估的现场查勘通知》。

落款是区文旅局,查勘期二十日,查勘期内不得对建筑本体实施拆除、改建、迁移。

项目经理打了三个电话。第三个电话打完,他脸白了。

——申请材料是三天前递上去的。厂区一九五八年建厂的老照片、七十年代的厂志、火灾前的车间影像、还有西楼底下那间地下调香室的现场照片与测绘草图,一并附了一份说明:该建筑群保存有中国现代香料工业早期完整的家庭作坊式配方作业空间,国内已知仅此一处。

材料整理得漂亮得不像话。附件编号连错都没错一个。

温梨在家里熬了两个通宵。她说她这辈子做过的最爽的一件事,不是黑进谁家的服务器,是把公开的东西一样一样码整齐,然后从正门递进去。

第二样,是一份《诉前行为保全裁定书》。

帝国法务昨天下午申请,理由一句话:涉案建筑内存有二〇〇二年火灾事故的现场遗存,系另案证据之载体,一经拆除即永久灭失。

法官批得很快。

第三样东西没有纸。

是一辆车。

那辆老款黑色轿车停在围挡正中间,车门开着,凤老夫人拄杖坐在门边的折叠椅上,面前一杯茶。

七点二十,凤慎行到了。

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领带还没系正。

“伯母。”他快步过来,笑得很努力,“这是干什么。”

“我坐会儿。”老夫人说,“你忙你的。”

凤慎行看了一眼那三样东西,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文旅那边我去说。保全的裁定我们可以申请复议。”他压低声音,“伯母,这块地的开发协议签了两年了,合作方那边的资金压着,停一天是多少钱您知道吗。”

“合作方。”老夫人重复了一遍。

她抬眼看他。

“哪个合作方。”

凤慎行一愣。

老夫人身后,傅斯年递上一张纸。

老夫人接过来,连看都没看,直接递给侄儿。

“昨天下午四点,你这个合作方的母公司换了控股股东。”她说,“新股东今天早上发了一份函,函在你手上。”

凤慎行的手指捏皱了那张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项目暂缓,待历史遗留事项核清后再议。

落款是一家他从没听说过的投资公司。他昨晚查过一夜,三层股权穿透下去,穿到第三层就断了。

“这家公司是谁的。”他哑着嗓子问。

“我一个朋友。”老夫人喝了口茶,“我托了一句话,人家给了个面子。”

凤慎行慢慢转过头。

他看的不是老夫人。

他看的是站在老夫人椅子后面、穿着洗白夹克、手里还拎着那个老式工具包的男人。

傅斯年正低头看表,一副等着下班的样子。

“最后是这个。”温梨把手机举起来。

Nine工作室半小时前发的一条声明,只有两句话:“《回信》的源头,在原栖梧香料厂西楼。”

“那不是一片旧厂房,那是一支香的出生地。”

一小时,热搜第七。两小时,第二。

评论区最高赞是一句:金奖作品的老家要被推平了?到中午,这条声明底下站满了行业里的人,协会转了,奥利弗转了,连三个从不发声的老调香师都转了。

舆论一旦倒灌,文旅局那边就更不敢松口。

十点十分,十四台机械倒着退出了围挡。

项目经理站在原地骂了句脏话,骂完自己捡起喇叭喊撤。

老夫人这才慢慢站起来。

“慎行。”

凤慎行僵着脖子转过来。

“你从小怕黑。”老夫人说,“你四岁那年在你姑姑房里睡,半夜醒了哭,是栖梧抱你回房的。”

“你今年五十一了,还是怕黑。”

“所以你老想把灯底下的东西,都推平。”

她拄杖往车上走。

走出两步,回头补了一句。

“这地方我封二十四年,一根草都没让人动。”

“你要拆的不是楼,是我女儿最后一间屋子。”

“你今天没拆成,以后也别想。”

凤慎行站在原地,一直站到车开走。

他脸上的笑早没了。

他掏出手机,走到围挡背后,拨了一个号,只说了六个字:“按第二套来吧。”

当天晚上九点,梧桐巷。

温梨刚把最后一箱复印件搬进书房,陈默的电话就进来了。

傅斯年按了免提。

“爷。”陈默的声音很急,“今天上午,他们的律师团在做的不止拆迁这一件事。”

“上午十点整,凤氏那边向法院提交了一份申请。”

温梨手里的笔停住了。

“申请宣告凤栖梧死亡。”

书房里静了三秒。

“已经受理了。”陈默说,“公告期,还有四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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