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是老白茶,汤色澄亮,水温压得极低。

老夫人亲手执壶,给面具后的Nine斟了一杯,又抬眼朝门口那位垂手而立的“保镖”指了个座:“外面热,这位先生也进来坐。看着面善。”

傅斯年道谢落座,眉目低顺,活像真的只管修水管。

温梨在面具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栖梧是我独女。”老夫人开门见山,语气像在谈天气,“六岁能分出三种檀香,十六岁不肯念书了,非要进厂跟老师傅学艺。厂子后来干脆改了名——栖梧香料,她父亲的意思。他说,女儿喜欢什么,就把什么给她。”

“一九九八年改制,凤家退到名册第三行,做隐名股东。她不要家里铺路,说要凭手艺吃饭,连姓都不许厂里的人提。”

说到这里,老夫人停了很久。

久到茶凉了半度,她才重新开口,声音低了一截。

“二〇〇二年,厂里丢了一批核心配方,紧跟着一场大火。”

“有人指认,是她监守自盗,放火灭迹。”

温梨的手指藏在袖中,指甲一点点掐进掌心。

“那场火,当年出过鉴定吗?”傅斯年忽然开口。他问得很轻,像个只是好奇的下人。

老夫人看了他一眼,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出过。结论写的是电路老化,人为纵火存疑。”她说,“可鉴定是纸,人心是嘴。厂里上上下下都说是她。”

“家里——”枯瘦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圈,“也没人信她。”

“包括我。”

厅里静得能听见炉上水响。

“我说了重话。很重。”老夫人闭了闭眼,“我说,凤家丢不起这个人。”

“她走了。走的那一夜,还折回火场里,去抢她自己的方子。厂里的老工人拦都拦不住,回来时头发烧焦了一截,怀里死死抱着几张纸。”

温梨的呼吸,在面具后面轻轻断了一下。

半页烧残的香方。

原来那道焦黑的边,是这么来的。原来她在旧电脑加密分区里翻了三年的那点焦痕,是一个二十岁的姑娘从火里抢出来的。

“半年后我后悔了,托人去找。”老夫人抬眼,那双眼睛老而不浊,“才知道她走的时候,身上已经有了孩子。”

“线索断在南边。”

“我找了二十四年。”

温梨低头去端茶杯。她需要那三秒钟,来让自己的手别抖。

“夫人这次回国——”Nine的声音很稳,稳得温梨自己都佩服自己。

“上个月,家里有人提议,把栖梧旧址那块地’盘活’。”老夫人淡淡道,“厂子早年归了别人,地还在凤家名下。我那侄儿说,荒了二十几年,长草长树的,不吉利,该拆了。”

“拆了,那场火就再没有现场;再过十年,连提起她的人都没了。”

茶杯落回案上,一声脆响。

“有人急着把她从这个世上抹干净。”

“我回来,是不许。”

傅斯年垂着眼,没人看得见他眼底的东西。

“说说你吧。”老夫人忽然转向Nine,话锋转得毫无征兆,“我看过《点灯人》。前面那么黑,尾巴上偏要藏一点梨甜——这个收法,全世界没几个人这么干。”

“你的梨甜,师承何处?”

来了。

温梨斟酌着每一个字。她可以撒一个漂亮的谎,可她不想在这个厅里,对着那幅画像撒谎。

“一位没见过面的故人。”她说,“她留了半页方子。残的,烧掉了大半。”

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茶水沿着壶嘴溢出一线,落在案上,洇成一小片深色。

老夫人没有去擦。

“半页。”她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若无其事地替Nine续上茶,“这世上残的方子多。”

“不过——”她把壶轻轻放下,“如果有一天,你肯让我看一眼那半页。”

“我这条老命,都可以谢你。”

告辞时已近黄昏。梧桐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很长。

老夫人拄杖一直送到垂花门,忽然又开口:“开幕式那天,你那位弟子,闻香之前,先在手腕上试了三下。”

温梨的脚步,险些一滞。

“一下试温,两下试挥,三下——多余的。可她还是试了三下。”老夫人望着面具上那两个平静的眼洞,一字一字道,“栖梧从小也这样。没人教,天生的。”

“血脉这种东西,骗不了人。”

“替我问她好。”

上车,关门,车窗升起。

温梨扯下变声贴片,手指抖得半天扯不干净,眼泪终于砸下来,一颗一颗砸在礼服的裙面上。

傅斯年把纸巾递过去,自己的手机先震了。

是何盈盈的加急快讯,只有两行:凤氏集团刚发公告,九月中旬,栖梧旧址地块启动“城市更新改造”。

拆迁队进场的日子——

决赛之后,第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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