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安静得能听见钟摆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有人在替这通电话数着秒。

“夫人好。”温梨用Nine的声音说,“名帖收到了。”

“三日后,午后三点,家里喝茶。”老夫人不寒暄,也不商量,“就我们。把你那位弟子也带来。”

温梨的心跳漏了一拍。

“弟子在备决赛,恕难同行。”她说得滴水不漏,“九月的台子,她一天也松不得。”

那头静了两秒。

那两秒里,温梨几乎能听见自己变声贴片下的喉咙在发紧。

“也好。”老夫人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那劳你带句话给她——”

“院里的梨,今年结得早。”

电话挂了。温梨维持着Nine的坐姿,一动不动,后背却沁出一层细汗。

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弟子”带话,带的是一句“院里的梨”。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个自己用了二十四年的名字。

温梨的梨。

“她在钓鱼。”傅斯年从她身后伸手,替她揭下变声贴片,动作很轻,“鱼饵是梨。”

“我知道。”温梨说,“可鱼饵底下,是我妈。”

三天说长不长。

第一天,何盈盈的情报就送到了,信息量比通稿还大:凤宅在城北,大门关了整整二十四年,上个月忽然开始洒扫;京圈闻着味儿想登门的,排队能从巷口排到三环外——全吃了闭门羹。连傅明礼夫人托了三层关系递进去的帖子,都被原样退了回来,连拆都没拆。

“全京市,只有一张帖子进得去那道门。”情报站站长在语音里酸得冒泡,“而那张帖子,在我姐妹手里。我与有荣焉。”

第二天,温梨对着工作台上的那半页烧残香方,坐了很久。

带,还是不带。

带过去,老夫人可能当场认下她;可她一个“Nine”,凭什么手里会有凤栖梧的东西?马甲一崩,后面所有的路都断了。

最后她把香方原件锁回保险柜,只带了一双眼睛和一副面具。

“不带是对的。”傅斯年在门口看她锁柜子,“第一次上门,先看牌桌上有几个人。”

正日子。温梨对镜戴上银色面具,喉间的贴片调了三遍音——第一遍太冷,第二遍太老,第三遍刚好:一个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性别偏向的声音。

给自己当弟子这门手艺,她练了三年,炉火纯青。

出门时,傅斯年已经候在车边。黑西装,白手套,姿态标准得像干了十年。

“九老师。”他拉开车门,面不改色,“恒宇修水管的,兼职保镖,顺手。”

温梨在面具下狠狠翻了个白眼。

“……工资怎么算?”

“晚饭加一个糖醋排骨。”

“贵了。”

“那再加一句谢谢。”

车进城北,拐进一条深巷。巷子两侧是几十年的老梧桐,枝叶在头顶合拢成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漏下来,碎成一地晃动的铜钱。

温梨隔着车窗看那些树,忽然就想起自己住的地方。

梧桐巷十七号。

凤栖梧,凤栖梧。凤凰非梧桐不栖。

这一城的梧桐,原来早就把答案写在她头顶上了,写了二十四年,她一次都没抬头。

巷底,朱漆大门。没有门牌号,没有保安亭,只有两个石墩子和一位穿着灰布褂子的老门房。门楣上两个字,笔力沉得压人——

凤宅。

凤。

一九九八年栖梧股东名册第三行的那个姓,素名帖上的那个姓,开幕式上被念出来时全场起立的那个姓。

管家在第一道门里候着,不问身份,不看请柬,只微微躬身:“九老师,这边请。这位先生,请随行。”

穿过第二道垂花门,又是一段梧桐夹道。院子极大,却安静得听得见自己的鞋跟。没有一件金玉摆件,连花木都收拾得规规矩矩,像一座把所有热闹都戒掉了的宅子。

正厅里很凉。陈设极素:一桌,四椅,一炉。

唯一扎眼的,是正墙上那幅画像。

画上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女,立在一棵梨树下,手里托着一只白瓷小碗,笑得眉眼弯弯,眼角还有一点点上挑。

温梨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那张脸——

把她自己二十四岁的眉眼拓下来,揉进十八岁的圆润里,就是画上的模样。

面具后的呼吸,乱了。

身侧的“保镖”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恰好替她挡住斜里照进来的光,也挡住了她微微发颤的肩。

身后传来拐杖点地的轻响。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画上的人,”老夫人的声音在厅口响起,“叫凤栖梧。”

“我的女儿。”

0 Comments

Heads up! Your comment will be invisible to other guests and subscribers (except for replies), including you after a grace period.
No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