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找地址。”

温梨把那张纸条压在桌上,压得很平。

“地址会被人先找到。他们比我们多三十个钟头,多两条腿,还多一整套不讲道理的办法。”

“我跟他们比这个,输定了。”

傅斯年看着她:“那比什么。”

“比谁能让她自己出来。”

她抬起头。

“我做一支香。让它自己走到我妈鼻子底下。”

工作间当天就找到了,老城一间修钟表的旧铺子,老师傅去年不做了,案台还在,朝北,通风好。

料是里斯本七家老店拼出来的,还差两味,从巴黎连夜空运,凌晨三点送到楼下。

温梨在案台前站了整整一天半。

第二天傍晚,她把试香纸递给老夫人。

“叫什么。”老夫人问。

“《南屋》。”

老太太的手抖了一下。

“知道北屋南屋这件事的,全世界只有三个人。”温梨说,“您,我妈,和昨天才知道的我。”

“她一闻就明白两件事:是我做的,而且是您告诉我的。”

“她就会知道,我们两个是一起来的。”

香的骨架不复杂。

前调是晒了一整天的棉布,加一点点梨花,不多,一丝就够——那是平洲小院。

中调是老白茶托着雪松,那是凤宅正厅。

《北窗》里那一整层“输液室的冷”,她全部拿掉了,换成晒过的被子。

尾调是梨甜。

“不迟。”她说,“一拍都不迟,准时到。”

傅斯年问:“为什么。”

温梨低下头,把滴管上的一滴余料在纸边抹干净。

“她的甜迟,是因为她的手抖。”

“我做一支不迟的给她。”

“意思是:手,我替你扶着。”

派样是第三天开始的。

老城七家香料行、两家老药房、一家中国杂货店、一家教堂门口的花摊。每家十张试香纸,免费,不留名,不留联系方式。

同一时间,Nine工作室发了一条声明。

只有两句。

“Nine在里斯本留了一支没有名字的香。”

“如果有人闻得出它的尾调为什么不迟,请来找我。”

奥利弗在邮件里连发六个问号,又自作主张把这条转到了协会官方账号。

第二天下午,老城一位八十岁的老调香师在店里闻完,坐下不说话,坐了二十分钟,然后开始给整条街打电话。

第三天,七家香料行门口全排上了队。

当地一份小报给了半个版,标题只有一行:雾里有人在找人。

老夫人站在窗边看了半天,忽然说:“你妈十九岁,往地底下挖了一间屋子。”

“你二十四岁,往整座城里撒香。”

“你们娘俩,一个藏,一个照。”

这两天里,傅斯年在工作间蹲了三次。

第一次是案台底下的水管接头渗水,他趴下去拧了二十分钟;第二次是那盏老吊灯的线;第三次是通风扇。

玛尔塔来送听证材料,看见他一身灰从案台底下钻出来,愣了一下,回头问翻译:“这位是电工吗?”

温梨咬着嘴唇,肩膀直抖。

傅斯年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本来就是。”

国内的消息一条一条来。

文旅局的初评意见昨天出了:具有工业遗产价值,建议原址保护。查勘期十月五日到期,但这份意见一落地,拆迁那条线基本焊死。

凤慎行掉头去推另一路——请求法院合并审查全部异议,又申请调取“失踪人最后居住地”证明。

公告期还剩二十九天。

第三天夜里两点,温梨在工作间收料。

门外“当”地一声,很轻,像什么东西碰在了石阶上。

她把门拉开。

台阶上倒扣着一只玻璃小瓶。

跟西楼地窖第三级台阶上那只,一模一样的放法。

瓶底压着一张纸。

铅笔,很方,很慢。

“明天早上六点。太阳门。”

“一个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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