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完了,就该干活了。

回家的路上,温梨在车里复盘,嗓子还有点哑:“她全知道了。至少,知道了一大半。”

“嗯。”傅斯年握着方向盘,“’血脉骗不了人’那句,是递梯子。她在等你自己走下来。”

“我不能空着手下去。”温梨摇头,“她找了二十四年。我要是今天摘了面具,她得到的是一个外孙女,失去的是一个女儿——因为我什么都答不上来。”

“我妈是死是活,是清是浊,我一个字都还不了她。”

“查清我妈的事,我再摘面具。”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还有一层。二〇〇二年设局的人还在。有人抽换过火灾鉴定的结论页,有人现在急着拆掉旧址。我这时候冒头,等于替他们把靶子画好,还端端正正挂在墙上。”

傅斯年侧头看了她一眼。

他没夸她,只是把车开得更稳了些。

第二天上午,帝国法务的报告到了。

指定领养的经手律师,查实:顾廷章,允和律师事务所前合伙人,给凤家做了四十年法律顾问,二〇一五年退休,现居江南小城平洲。

温梨看着那个名字,想起沈碧云在茶馆里那副嘴脸——“律师姓什么,给钱才想得起来”。

五百万一个姓氏。她一分钱没花,现在连人家的门牌号都有了。

真好。

报告的最后一段,让夫妻俩同时沉了脸——

三个月前,两名自称“凤氏办事处”的男子登门拜访顾廷章。次日,老人以“例行体检”为名住进医院;出院后便闭门谢客,连请了十年的保姆都辞退了。

“三个月前。”温梨的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桌面,“三个月前是五月。”

五月,她刚在民政局门口捡了个老公。

“那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谁。”

“有人比你先知道。”傅斯年说,“也比我们先到。”

温梨后颈忽然一凉。

五月,有人去堵顾廷章的嘴;六月,“一个朋友”发短信勾着温若;七月,“叔”在电话里说八月要让她死在最风光的地方;八月,凤宅二十四年来第一次洒扫。

原来不是三条线,是一根线。从头到尾,只有一根。

“人身安全先兜住。”傅斯年拨通陈默,“平洲那位老先生,派两个人过去,不接触,只看门。”

出发前一晚,陈默照例还汇报了一件“小事”:二叔的人已经穿透了恒宇的第二层假墙,正对着一家持股平台挖得热火朝天。

“把第三层的图纸,’不小心’落给他们。”傅斯年批得云淡风轻,“图上多画几个岔路口。让二叔忙到过年。”

温梨全程旁听,由衷点评:“论使坏,还得是傅总。”

“过奖。”

平洲多雨。

下了高铁就开始下,细细密密,像有人把一整个江南的心事都拧成了雨。顾家的院子在老城,青石板,矮墙,墙头探出半架开得正好的蔷薇。

温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在心里排练过十几种开场白:自我介绍,递名片,出示法务报告,抬出帝国的名头——每一种都像是要撬开一个老人的门。

按了三次门铃,没人应。

院里分明有一台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着评弹,唱腔黏黏糯糯,一句“绣阁上”拖了老长。

雨丝落在伞面上,沙沙作响。

温梨忽然把所有排练好的话都扔了。

她退后一步,收了伞,让雨落在自己脸上,朝着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口,扬声说了两句话:“顾爷爷,我想跟您打听一桩旧事。二〇〇八年,一桩指定领养——”

她顿了顿,声音里的那点稳,终于碎了。

“被领养的那个孩子,是我。”

评弹声,停了。

雨声一下子变得很大。

二楼的窗帘动了动,窗后有个影子站着,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许久,院门内传来迟缓的脚步声,拐杖点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像踩在人心上。

门闩响了三下——老人的手在抖,拨了三次才拨开。

门开了一条缝。

白发老人扶着门框,眯起眼,隔着雨看清了来人的脸。

然后他浑身猛地一晃。

拐杖脱手,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滚出去老远。

“栖梧?”他声音发颤,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又缓缓地,失望地落了下去。

“不……不对。”

老人的眼泪一下子涌满了眼眶,浑浊的,滚烫的。

“你是梨儿。”

“你是梨儿,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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