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三,下午两点。

包裹是帝国里斯本分公司的人亲自上门取的,取件全程有当地公证员在场,连佩德罗把盒子封口的手都录了像。

十九个小时后,盒子放在了梧桐巷十七号那张旧工作台上。

盒子里只有一只五毫升的小瓶,深褐色玻璃,标签是手写的,一行葡萄牙文,一行拼音。

Bei Chuang。

温梨戴上手套,拧开。

第一下,她整个人往后仰了半寸。

不是难闻。是太冷了。

“前调是玻璃。”她闭着眼睛,声音很低,“结了霜的窗玻璃,擦一下,手指是凉的。”

“底下压着一点煤烟。还有橘子皮——烤过的,搁在铁皮炉子边上烤出来的那种。”

“这是北方的冬天。”

三分钟后,中调起来。

温梨的手指忽然抖了一下。

“是药。”

“陈皮、当归,还有一层……”她顿住,像在找词,“输液室的味道。金属的、冷的、消毒水打过底的。”

“她把药调进去了。”

她没有再说话,一直等。

第九分钟,尾调终于上来。

雪松托着,一点甜,慢慢浮起来。

梨甜。

可是它迟了。

不是半拍。是整整一拍。

而且走到一半就断了,后面空着,像一句话说到最后一个字咽了回去。

温梨把小瓶放下,摘掉手套,手心全是汗。

“傅斯年。”

“嗯。”

“我要说三句专业判断,你别打断我。”

“你说。”

“第一,中调压得太重。重到不像她的手笔。”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反常,“一个调香师把中调压成这样,只有一个原因——她已经闻不到轻的东西了。”

“第二,尾调断在一半。她那一手梨甜是靠滴管一滴一滴喂进去的,喂到第几滴收,全凭手。”

“她的手拿不稳了。”

“第三,”温梨终于抬起眼,眼眶通红,“这支香是她坐在一扇朝北的窗底下调的。窗外没有太阳。”

“她病了。病在鼻子上,也病在手上。”

“可她还在调。”

三点整,凤宅的车停在了梧桐巷口。

老夫人这辈子第一次走进这种老小区。楼道窄,墙皮掉,感应灯一盏一盏在她脚边亮起来。

她一句没嫌。

傅斯年搬了张带靠背的椅子放在工作台边,又在椅背上垫了个软垫,才扶她坐下。

老夫人闻了很久。

久到那支香已经散尽了,她还坐在那儿,一只手压在膝上的拐杖上。

“北窗。”她终于开口。

“她小时候住我家北屋。窗朝北,冬天最冷,她姥姥说要给她换到南屋去,她不肯。”

“她说北窗看不见太阳。”

老夫人的嗓子哑了。

“可是看得见月亮。”

四点十分,温梨的电脑响了一声。

那个邮箱回信了。

中文,没有称呼,一段一段,写得很规整。

“《回信》我们听到了。”

“她听到尾调那一下,把桌上的东西全碰掉了。”

“她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让我去查Nine是谁。”

“老师现在不能写字了。这封信是我替她写的。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念了三个钟头。”

“她让我告诉你四句话。”

“第一句:梨儿,我很好。”

“第二句:别来找我。你一动身,就是替他们把我找出来。”

“第三句:西楼底下那间屋子你已经去过了。第三本册子的封底,拆开。”

“第四句她念完就不让我写,坐了半天,又让我写了。”

“对不起。”

落款只有两个字母。

C. S.

书房里没有人说话。

温梨看着屏幕,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伸手把键盘拉过来。

她只回了一行。

“妈,你说’别来’的时候,一次都没算数过。”

发送。

几乎是同一秒,陈默的电话进来了。

傅斯年按了免提。

“爷,两件事。”

“说。”

“第一件。邵国栋,九月二十一号下午两点四十的航班,从京市出境。中转迪拜,终点里斯本。”

温梨猛地站起来。

“同机还有凤氏基金会的两个人。”陈默说,“他们二十二号早上落地。到现在,三十个钟头。”

“第二件呢。”傅斯年问。

那头停了两秒。

“我们的人今天早上再去佩德罗先生的店。”

“店关着。”

“卷帘门上贴了封条。”

老夫人的拐杖“当”地磕在地板上。

温梨没有喊,也没有慌。

她把那只小瓶拿起来,放进衬衫内袋,贴着心口。

“傅斯年。”

“嗯。”

“订机票。”

“四张。”他已经在按手机了,“外婆和陈默的,我半小时前订好了。”

温梨转身,从抽屉最上层拿出那只银面具。

她看了它三秒。

然后放了回去,关上抽屉。

“这一趟我不带它。”

“我去接我妈。”

“用不着戴别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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