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六年的“抚养费”

见面约在城南一家老茶馆，下午三点，大堂，人来人往。

温梨提前十分钟到，挑了个背靠柱子的位置。出门前，她的定位共享照旧开着——共享对象那一栏，如今固定得像户口本。

沈碧云来的时候，像一夜老了十岁。金镯子不见了，眼下乌青，一坐下就开门见山：“五百万。再加一条，让警察放过若若。”

“沈女士。”温梨慢条斯理地倒茶，“你先说个开头。我听听，值不值。”

沈碧云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开了口。

“当年，不是我们挑的你。”

温梨倒茶的手，稳稳的，没有停。

“是有人指定的。”沈碧云的声音压得极低，“一个律师，自己找上门，点名要温家去福利院，领养一个叫温梨的六岁女孩。条件是——每年三十万，’营养费’，打进你养父的账户。”

“打了六年。”

“第七年，钱断了。人，也再没出现过。”

温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热的，她的指尖是凉的。

六年，三十万。原来她在温家头几年那点稀薄的好脸色，是明码标价的。原来后来的冷眼、使唤、替嫁，只是因为——断供了。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刚进温家那几年，其实是有新衣服穿的。生日有蛋糕，学费交得爽快。十二岁那年起，一切急转直下——蛋糕没有了，新衣服变成了温若的旧衣服，她被搬进了朝北的小房间。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原来只是账户里，不再进账了。

二十四年的一笔烂账，今天终于对上了。

“那个律师，姓什么？”

沈碧云的眼睛倏地亮了，像抓住救命稻草：“先打钱！打了钱，我全告诉你——”

“不必了。”

温梨放下茶杯，站起身。从头到尾，她没有红过一次眼眶。

“沈女士，你手里的东西，我自己会拿。”她俯下身，凑近那张惶惶的脸，声音很轻，“至于温若——法律怎么判，她就怎么受。这一条，神仙来说情也一样。”

“你、你不想知道你妈——”

“我想。”温梨直起身，笑了笑，“但从你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要收费。而我这个人，最讨厌给烂账付钱。”

她走出茶馆。雨后初晴，阳光很好。

当晚，书房。

沈碧云名下的旧银行流水，在她屏幕上一页页翻开。二〇〇八到二〇一四，每年五月，一笔三十万，准时如钟摆。

汇款方：允和律师事务所，代管账户。

允和。京市最老牌的律所之一，不接散客，服务的客户名单短得吓人——短到每一个名字，都挂在这座城市的天上。

温梨点开允和官网。公开的代理案例陈列得体面又低调，她一行行看下去，呼吸在某一行，停住了。

那个姓。

又是那个姓。

股东名册第三行的那个姓——允和，服务了它整整四十年。

门口传来轻轻两声叩响。傅斯年端着一杯热牛奶进来，放在她手边。今晚的牛奶里，加了蜂蜜。

他什么都没问。

温梨盯着屏幕，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傅斯年，我可能……不是没人要的孩子。”

“我知道。”他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人要你。我。”

温梨鼻子一酸，别过脸去：“知道了。睡你的觉去。”

“哦。”他应得乖巧，人却没动。

他就站在她身后，陪着那一屏幕的旧流水，一直站到了后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