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的车里很安静。

素名帖躺在温梨掌心,轻得像一片叶子,重得像二十四年。傅斯年开车,一路没说话,只在等红灯时伸手把空调调高了一度。

温梨低头看着那张帖子。烫金的一个姓,一串号码,别的什么都没有。开幕式的掌声还在耳朵里嗡嗡地响,像退不下去的潮。

到家,玄关的感应灯次第亮起。他没开客厅大灯,只点了茶几上那盏小的,进厨房热了两杯牛奶。

牛奶端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把礼服换了,盘着腿坐在沙发上,像个准备听长故事的孩子。

“第五件事。”他把杯子放到她手边,在对面坐下,“我先说。”

温梨点头。她有预感,今晚这杯牛奶,凉透之前喝不完。

“三年前,你进档案库的第三天,我把栖梧的卷宗调进了离线库。S级权限,经手人不留记录。”他说,“那份卷宗,我从头翻到尾。一九九八年的股东名册,第三行,是一个姓。”

他说了那个姓。一个字,很轻,落在茶几上却像一块铁。

温梨捧着杯子的手指顿住。那个字她今晚已经听过一次了——从开幕式的话筒里,被主持人念得又清又亮,念完全场起立。

“京圈里,傅家算一棵树。”傅斯年语速不快,“那一家,是山。三代不沾生意场,可老一辈提起来,都要先放下筷子。”

“所以你涂黑它。”

“这是第一层。”他顿了顿,“第二层是——收购栖梧的卷宗里,夹着一份二〇〇二年的火灾鉴定。”

温梨抬眼。

“结论页的纸,比前后页新。页脚的连续编号,断了一号。”他说得很平,“有人抽走过一页,又补了一页进去。”

客厅里静了两秒。

“换页的手法很老,老到我一看就知道对面是谁那个级别的人。”傅斯年说,“我当时手里没有牌,只能先把整卷封了。一封三年。”

“后来知道我太太在查栖梧,更不能让你一头撞上去。”他抬眼看她,“涂黑第三行,不是瞒你。是想等我把这座山摸清楚,再陪你上山。”

温梨没说话。她把牛奶放下,伸手去拿包。

“轮到我了。”

她抽出那张打印件——A4纸,折过三道,第三行被黑墨涂得严严实实。她把纸抚平,摊在茶几上,拿过笔,在那道黑墨旁边,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字。

写完,推回去。

傅斯年盯着那个字,大概有三秒。

像民政局台阶上的那三秒。

“名册’自己回来’那一晚。”温梨说,“我明知道是饵,还是咬了。第三行那一眼,我看得清清楚楚,清楚到这一个多月,我每次看见你在书房关门打电话,都得在心里默念一遍’冷静’。”

“所以你早就知道。”

“所以我们俩,一人揣着半座山,互相演了一个多月。”她笑,眼眶却有点热,“傅先生,你怕我莽撞。”

“你怕我担心。”他接得很稳,“扯平。以后有雷,一起踩。”

温梨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块拼图摆上桌。

“还有半页香方。”她说,“背面烧残的那半句——凤栖梧,吾女。我从前一直当它是半句诗。凤凰栖在梧桐上,多好听,配得上一个调香师。”

“今天在开幕式上听见那个姓,我才敢往下想。”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如果’凤栖梧’不是诗呢?”

“如果它是一个名字?”

一个姓凤的,爱在尾调里藏一点梨甜的,失踪了二十四年的名字。

傅斯年放下杯子。他没有说“不一定”,也没有说“别急”。

“法务那边,允和经手律师的名单明天到。”他只说,“如果是名字,我们就顺着名字查。”

客厅里静了很久。牛奶果然凉透了。

他伸手过来,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在她耳廓上停了半秒,只问:“名帖上的电话,谁来打?”

温梨低头,看了看掌心那张只有一个姓的帖子。

“Nine打。”她说,“她请的是Nine。”

十一点四十,温梨在书房贴好变声贴片,对着空气试了两句音,深呼吸三次,按下那串号码。

夜里十一点四十打电话给一位年过七旬的老夫人,是很失礼的。她知道。

可她赌那位老人今晚也睡不着。

只响了一声,那头就接了。

苍老的,稳得像深潭的声音,先开了口:“我猜,你今晚会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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