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不大,却很密。

温若站在小区门口那盏路灯下,头发贴在脸上,怀里抱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

她瘦了一圈,没化妆,眼下两片青。

温梨撑着伞走过去,停在三步外,没有再近。

“跟我来。”

巷口那家面馆二十四小时开着。温梨要了两碗阳春面,一碗推到对面。

傅斯年没进来。他把车停在玻璃窗外,熄了火,人坐在驾驶座上,隔着一层雨看着这边。

温若的目光落到那辆车上,又收回来。

“我不给你擦头发。”温梨拆开筷子,“坐下,把话说完。”

温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部旧手机。

“九月十日,晚上。”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在他车上。”

她按了播放。

先是一段窸窣,然后一个男声。

低,哑,像砂纸在木头上蹭。

“第九排靠边,进场早一点。灯亮起来,金奖念完的时候你站起来。”

“就一句话。’那是我姐姐,她不叫Nine,她叫温梨。’”

“说完你什么都不用管,后面有人接。”

“八位数,当天到账。”

一段停顿。

然后是温若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我要是不说呢。”

那男声笑了一下。

“温小姐,你现在还有别的事能做吗。”

录音停了。

面汤的热气在两人中间升上来。

“你为什么录。”温梨问。

温若低着头。

“我怕他赖账。”

温梨“哦”了一声,端起碗喝了口汤。

“所以不是良心发现,是防他不给钱。”

“……对。”

“那你今天为什么来。”

温若的手指抠着桌沿。

“三天前他又打给我。”她说,“他说反正我也是要判的,再帮一次,判完出来有钱拿。”

“我挂了电话,坐在屋里想了一夜。”

“我想我这辈子——”

她的声音断了一下。

“我这辈子每一件事都是别人让我做的。妈让我端那杯酒,我就端;她让我说那是我的方子,我就说;这个人让我站起来,我就差一点站起来。”

“那天晚上我真的站起来了。”

温若终于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我站起来的时候,你在台上说’我回来了’。”

“我忽然不想开口了。”

“我不是替你不想。我是——我想有一件事,是我自己选的。”

面馆里只有煮面的水声。

温梨放下筷子。

“他左手是不是少半截小指。”

温若愣住:“你怎么知道。”

“还有呢。”

“车里全是烟味。”温若像被人从水里捞起来,一句一句往外倒,“他一直叫我温小姐,不叫名字。”

“下车前他接了另一个电话,只说了一句。”

“他说——’凤总放心,人我看着’。”

温梨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拼了三个月的那一节,咔哒一声合上了。

“温若。”她说,“我把话说清楚。”

“我不撤诉。你侵权的案子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我不认你这个妹妹,以前不认,以后也不认。”

温若的睫毛垂下去,没说话。

“但是这段录音,我可以让律师陪你交。”温梨说,“不是替你求情,是这东西交出去对你量刑有用。你自己去交,也算你自己走的一步。”

“……好。”

“还有一句。”

温若抬眼。

温梨看着她。

“你二十二岁。选一次,不算晚。”

“以后别再让人替你活。”

温若的眼泪掉进面碗里,她慌忙低头,扒了两口面。

那是她这一年里吃得最狼吞虎咽的一顿。

出门时雨小了。

温若走出七八步,忽然停住,转回身来。

“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有没有用。”

“说。”

“上个月,有个女人来找过我。”温若的眉头拧起来,“三十岁不到,中国人,可是中文说得很慢,像很久没说了。”

“她问我,你六岁进福利院的时候,身上有没有带什么东西。”

温梨全身的血凉了一瞬。

“她还问什么。”

“没了。她说她认错人了,就走了。”

温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条,递过来。

“她留了这个。我一直没扔。”

温梨在路灯下展开。

纸上只有一个陌生的邮箱地址。

和两个铅笔写的、有些歪的字母:C.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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