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对岸,阿尔马达。

旧楼六层,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别人家的自行车。

她住顶层。

推开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扇窗。

朝北。窗外是塔霍河,河那边是整座里斯本,一层一层的黄墙红瓦泡在雾里。

“她挑这儿,是因为朝北。”温梨站在门口没动,“她挑的地方,从来都是朝北。”

屋子小得一眼看到底。

一张旧木桌当试香台,桌腿底下垫了折起来的纸板。木架是自己钉的,钉得不太直,上面几十只玻璃小瓶,编号是中文数字,一笔一笔写得歪歪扭扭。

一只旧滴管,搁在一块洗白的布上。

桌角一个药盒,分七格。

吃到周四。

温梨拿起药盒,又放下。

盒子边上有一圈很浅的磨痕,是被同一双手拧过太多次留下的。

“什么病。”温梨问。

陈苏说:“二〇一六年确诊的。”

“帕金森。”

温梨没有动。

“最早不是抖。”陈苏说,“最早她跟我说的是’我闻不到雨了’。”

“我当时不懂。我说下雨哪有味道。”

“她笑了一下,没接。”

“后来是右手。再后来是字,越写越小,小到她自己都认不出来。”

“去年秋天她最后一次自己写方子,写到第三行,笔尖把纸戳穿了。”

“她把笔放下,跟我说:以后你写。”

温梨站在桌边,一句话说不出来。

闻不到雨。

一个调香师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跟自己的一辈子告别。

而她当时只能笑一下,连人都不敢找。

“她知道自己是什么病吗。”

“知道。”陈苏说,“她自己查的。查完当天还去买了菜。”

“她跟我说:这个病不要命,只慢慢地把你从自己身上拿走。”

“所以她要抢时间。”

老夫人站在门口的门框边,一只手撑着框,拐杖顶在地上,顶得死紧。

温梨转过身。

墙上拉着一根麻绳,用木夹子夹着一排试香纸。

一张挨一张,从这头到那头。

她走过去。

每一张的右下角都写着一个年份,和同一个日子。

十二月初七。

她的生日。

二〇二五。二〇二四。二〇二三……越往里,纸越黄,字越淡。

最里面那一张已经黄透了,边缘发脆,年份是二〇〇二。

那一年她刚出生。

一共二十五张。

最后一张是空的。

什么都没写,什么都没做,和滴管一起放在麻绳的最末端,等着。

温梨在那排纸底下站着。

她伸手,指尖离最里面那张只差半寸,又收了回来。

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慢慢蹲下去,把额头抵在膝盖上。

“她搬了多少次家。”过了很久她说。

“我知道的有十一次。”陈苏说。

“东西一次比一次少。锅碗都送人过。”

“只有这一串,每一次都是她自己卷起来,塞在贴身的包里。”

“有一次搬得急,箱子都丢在楼下了。”

“她抱着这一串下的楼。”

老夫人在门框边站着,一句话没说。

老太太七十三年里第一次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往后。

傅斯年蹲在门口看锁。

“锁舌有撬痕。”他说,“新的,不到两天。”

“两个人,一个开门,一个在楼梯口望风——第二个人踩坏了台阶上那块砖。”

温梨站起来,走到窗台边。

那只玻璃小瓶倒在窗台上。

倒着,没碎。

瓶口朝外。

“老师放瓶子,瓶口永远朝里。”陈苏说,“永远。她说朝外落灰。”

温梨盯着那只瓶子看了三秒。

“她不是被人带走的。”

“她自己放的。”

“这是留给我的。”

她戴上手套,把瓶子扶起来。

瓶子里塞着一样东西。

一片卷起来的试香纸,卷得很紧,是用两根抖着的手指硬塞进去的。

温梨把它夹出来,还没来得及展开。

楼下的对讲机响了。

陈默的声音压得极低。

“爷。”

“街口停了一辆黑色的车,两个人。”

“其中一个,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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