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四,早上八点四十。

栖梧香料厂旧址在城南,一片被荒草吃掉的厂区。

主车间的外墙从三楼往下黑了一整片,那是二〇〇二年那场火留下的舌头。铁门锈死,门口已经竖起了蓝色的工程围挡,写着“城市更新·安全施工”。

围挡外停着两辆车。

一辆是老夫人的老款黑色轿车,另一辆——车门打开,凤慎行下来了。

深色西装,笑容无懈可击。

“伯母。”他快步过来虚扶,“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地方危房挂牌,进去是要签免责的。”

“我进我自己家的厂子,签什么免责。”老夫人拄杖往前走,连眼皮都没抬。

凤慎行的笑纹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的目光落到老夫人身后。

温梨今天没戴面具。她穿着最普通的米色风衣,头发扎起来,像个跟着长辈跑腿的年轻人。

“这位是?”

“我孙侄女的朋友。”老夫人淡淡道,“懂香。”

“哦。”凤慎行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半秒,“温小姐是吧。前晚决赛,我在贵宾席见过您。”

温梨心里“叮”了一声。

这人记性真好。

她笑得温软:“凤先生也在啊,那晚灯太亮,我没看清。”

“我也是。”凤慎行笑,“灯太亮,人都看不清。”

傅斯年从后备箱拎出一个工具包,走过来,顺手把温梨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

“哪位?”凤慎行问。

“我先生。”温梨说,“工程师,修水管的。”

凤慎行看了一眼那身洗得发白的夹克和手里的老式工具包,笑意里多了点别的东西:“辛苦。”

铁门开了。

厂区里比外面还静。荒草齐腰,车间地面上还堆着当年清出来的焦炭块,二十四年,雨浇过无数遍,黑还是黑的。

老夫人走得很慢,拐杖点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

温梨扶着她。

“西楼在哪?”

老夫人抬拐杖一指:“那栋两层的。她做样香的地方。”

西楼没烧透,一楼半塌,楼梯口堆着倒下来的钢架。

傅斯年蹲下去,没看楼,先看地。

“下水口。”他说。

温梨凑过去。荒草底下,一个锈成褐色的地漏,篦子早没了。

“这楼一层是水泥地,没有地下室的图纸。”傅斯年从工具包里抽出一张厂区旧管网图——昨晚陈默从城建档案里调的复印件,“但是这条排水支管的走向不对。”

他用指节敲了敲图纸。

“正常一层排水直接进主干管。这条从西楼下面绕了个弯,往北多走了十一米,才并进去。”

“多出来的十一米下面,是空的。”

温梨的呼吸屏住了。

“有人在下面挖过一间屋子,还给它做了独立排水。”

“做得很正规。”傅斯年站起来拍拍手,“这是懂行的人做的。二十几年前,敢在自己厂里私开地下室的,不多。”

老夫人的拐杖尖在地上顿了一下。

“她十九岁那年跟我要过一笔钱。”老夫人说,“说要买一台恒温柜。”

“我给了。我以为她买了柜子。”

“她挖了一间屋子。”

四个人沿着支管走向摸过去。

在西楼北墙根,荒草埋着一块比周围略高的水泥板,边缘的接缝是新旧不一的两层灰。

傅斯年撬了四十分钟。

板子翻开,底下是一段窄窄的水泥台阶,往下,黑得看不见底。

温梨蹲在洞口,手心里全是汗。

一片黑。

她本能地缩了一下——然后想起腕上那个黄豆大的小灯。

她抬手一捏。

一点极小的暖光亮起来,照见台阶第三级上,一只倒扣着的玻璃试香瓶。

温梨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第一个下去。

底下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室,防潮做得极好,一面墙全是搁架。

试香台,铜制天平,一排排编着号的玻璃小瓶,标签上的字迹她昨天刚在灯下读过一整封。

还有搁架最下层,两只铁皮文件箱。

第一只箱子里,是配方笺原册,一九九八到二〇〇二,一年一本,厚厚五本。

第二只箱子里,只有一本硬壳工作日志。

温梨戴上手套翻到最后一页。

日期停在二〇〇二年三月十九。

火灾是三月二十。

那一页上只有三行字:“今天有人来看柒号。”

“他说他是替上面来的,让我把柒号那一套整理出来交上去,说厂里要报奖。”

“我没给。柒号是我自己的。我跟他说,想要就让上面自己来跟我讲。”

底下没有了。

温梨的指尖压在纸上,凉得发疼。

三行字。二十四年。

有人在火烧起来的前一天,来要过这个东西。

台阶上方忽然传来脚步声。

“伯母。”

凤慎行的声音从洞口落下来,礼貌得像在念一份公告。

“里面是危房,承重结构已经不行了。”

“您要看什么,吩咐一声,我让人拍照片送到府上。”

温梨慢慢抬起头。

洞口那圈光被人挡了一半。

——他知道这间屋子在这儿。

他甚至没有问一句“这是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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