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带解开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

银面具落进掌心,还带着体温。

温梨把它放在桌上,放在那半页残方旁边,然后抬起脸。

一张没有遮挡的脸,二十四岁,眼睛红着,下巴还在抖。

她转过身,让灯光落满侧脸,正对着墙上那幅画。

同一双眼睛,隔着二十四年,在一间厅里对上了。

老夫人没有站起来。

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撑在拐杖头上,肩膀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你早就知道。”温梨说。

“我猜到了。”老夫人说,“猜到和看见,不是一回事。”

她抬手,极慢地伸过来,用指背碰了一下温梨的眉骨。

“这里。”她说,“栖梧也是这样,笑起来这里先动。”

温梨“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漂亮的哭。是二十四年攒下来的、又丑又难看的哭,肩膀抖得像要散架,手背胡乱去抹脸,越抹越糊。

老夫人把她按进怀里。

那只常年握拐杖的手,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哭。”老夫人说,“哭完了我们说正事。”

“外婆——”

那两个字冲出来的时候,温梨自己都愣了一下。

老夫人拍她后背的手停住了。

停了很久。

然后她把这个孩子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发顶上,一句话没说。

厅门外,傅斯年背对着门站着,替她们守着那一段路。

哭完是二十分钟以后的事。

温梨坐直,眼睛肿得像核桃,自己拿手指按了按眼下,冷不丁开口:“外婆,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您。”

“这件事我昨天半夜才查到,一个字都还没敢跟别人说。”

老夫人看着她。

“说。”

“我妈用过一个署名。苏梧,对外卖方子叫’苏先生’。”温梨的声音压得极低,“她的交易记录停在二〇一四年秋天,就是她说’有人找到我了’的那年。”

“停了。”

“可是二〇一九年,境外,又多出来一笔。”

拐杖“当”的一声落在地砖上。

那声音在空厅里撞了三个来回。

老夫人的手抖得厉害,抓了两次才抓住桌沿。

“你说什么。”

“署名一模一样。”温梨扶住她,“外婆,我不敢下结论。可能是别人拿着她的方子在卖,也可能是……”

“也可能她还在。”

老夫人闭上眼睛。

睫毛湿了一片,可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全变了。

刚才还是一个哭女儿的老太太。现在坐在那里的,是二十四年没让任何人进过这道门的凤家老夫人。

“扶我起来。”她说。

温梨扶她站直。老夫人拄好拐杖,一步一步走到画像前面,仰头看了一会儿。

“栖梧。”

“你妈回来了,你妈把你女儿看见了。”

她转过身。

“从今天起,凤家的门,你什么时候来都是开的。”

“但是有一句话我要说在前头。”老夫人看着她,“你现在还不能姓凤。”

温梨点头:“我知道。信托。”

“你比我想的还清楚。”老夫人说,“你一站出来,那笔信托就要认你。慎行不会等到明年,他会在今年把该抹的都抹了。”

“你没有名分,他动不了你的根;可你没有名分,你也拿不回你母亲的清白。”

“两头都是刀。”

“所以我们先不站出来。”温梨说,“先拿证据。”

“对。”

老夫人朝厅角一抬下巴。傅斯年推门进来,不知什么时候把公文包放下了,手里端着一杯新沏的热茶,径直塞进老太太手里。

老夫人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丈夫,站在门外多久了。”

“从她解系带那会儿。”傅斯年说。

“守门守得不错。”老夫人抿了一口茶,“明天上午空出来。”

“去哪儿。”温梨问。

“栖梧旧址。”

温梨心里“咯噔”一下:“外婆,后天他们的机器就进场了。”

“我知道。”老夫人放下杯子,“所以只剩明天这一天。”

“厂子烧过之后封了二十四年,没人再进去过。慎行想拆的不是几栋破楼。”

她顿了顿。

“你母亲写信给我,一辈子只写过一句求人的话。她说:妈,西楼底下我留了一间屋子,谁也不知道。你要是哪天信我了,自己去看。”

“那年我没去。”

老夫人握紧了拐杖。

“明天,你陪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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