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梨儿,十八岁》,在梧桐巷的灯下开封。

瓶塞很紧,封了这么多年,拧开时“啵”的一声轻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应了一句。

温梨没有直接闻。她照规矩滴在试香纸上,举着,等它慢慢醒过来。

前调先浮上来:晒过太阳的棉布,一点点蔷薇。

——平洲那个小院子的味道。她今天才第一次去,可这味道,居然像她住过。

中调是雪松,裹着一层老白茶,冷,静,规矩。

——凤宅正厅的味道。梧桐夹道,一桌四椅一炉,老夫人执壶的那只手。

一个南下二十年再没回过头的女人,把家和家乡,一层一层码在了同一支香里。

尾调浮上来的时候,温梨的呼吸停了半拍。

雪松托底,一缕极淡的梨甜。

“《点灯人》的尾调。”傅斯年说。

“不止是像。”温梨的声音发飘,“手法一样。梨甜不能压在中调后面,得让它从雪松的缝里自己钻出来——迟半拍,不能早。”

“没人教过我。我十九岁定下这个收尾的时候,她已经不见四年了。”

“有人教了。”他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隔着十九年,手把手。”

温梨低头看着那只小瓶。

给梨儿,十八岁。

她十八岁那年,在温家的阁楼上,啃着面包做工科作业,谁也没记得她生日。这瓶东西在江南一个老人的柜子里,安安静静等了她六年。

日子推着人走。八月结束之前,还有几笔账要清。

先是沈碧云的电话,开价打了骨折:“两百万!不,一百八十万也行!律师的姓,律师的地址,我全告诉你!温梨,你亲妈的事,只有我知道!”

“顾律师上礼拜刚请我喝过茶。”温梨语气愉快,“老人家精神很好,还留我吃了饭。”

那头一下子哑了。

“沈女士,你的存货过期了。”她笑吟吟地说,“以后有事烧纸,别打电话。”

挂断,拉黑,神清气爽。

然后是奥利弗的加急邮件,一口气砸下来三件事。

第一,决赛命题公布:「回声」。

第二,决赛之夜,荣誉主席将亲自为金奖颁奖。

第三——组委会新添一家特别赞助:凤氏慈善基金会。

附言里,老头子的懊恼快要溢出屏幕:赞助方曾正式提议“金奖得主以真容领奖,以示公开透明”,被组委会当场否了;对方倒也不纠缠,退而求其次,拿走了决赛之夜的联合安保名额。

资料首页,基金会理事长的名字端端正正:凤慎行。

凤老夫人的侄儿。凤氏产业如今的掌事人。提议把栖梧旧址拆掉的,也是他。

“陈默那边有东西。”傅斯年把平板递过来。

凤家老一辈立过一份家族信托,主体是当年凤氏最干净的那一部分资产,受益人写得清清楚楚:凤栖梧,及其直系血亲。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条款:若二十五年内无人主张,视同绝嗣,资产并入旁支统一支配。

温梨盯着那行字,把日子在心里算了一遍。

凤栖梧,二〇〇二年出走。

到明年,二十五年。

“所以他不是怕你出现。”她轻声说,“他是怕你按时出现。”

“他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四年。”傅斯年说,“你晚一年出来,他就干净了。”

当晚,风铃又响了。

有人在试探Nine工作室外面那三层壳公司。手法很干净:层层代理,不碰核心,四十分钟内注销全部痕迹,连一根线头都不留。

和青屿传播,同一个签名。

“叔,又上桌了。”温梨敲完最后一行反追踪代码,活动了下手腕,“这回,坐在赞助商席上。”

她转过头,看向工作台上那只小香水瓶,忽然就有了决赛的全部构思。

“「回声」。”她轻声说,“她隔着十九年喊我一声,我总得应。”

“作品名想好了。”

“《回信》。”

傅斯年站在她身后,一页一页翻着凤氏基金会那沓资料,目光一寸一寸冷下去。

“他们要的不是奖。”他说。

“是你摘下面具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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