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侯动了真格。

三日之内,外书房的灯亮到后半夜。内院十年的采买账、对牌记档、各房月例,一箱一箱抬过去;城里回春堂的掌柜被”请”进府问话,画了押——半月前,确有一位侯府嬷嬷来抓过寒骨散的几味主药,只说是给夫人配安神香。

铁证到了这一步,柳氏断尾了。

第四日一早,郑嬷嬷自己跪到了外书房阶下,一夜白了半头,咚咚磕头:”是老奴!全是老奴一人所为!大姑娘退婚,满京城看夫人的笑话,老奴咽不下这口气,一时鬼迷心窍,想给大姑娘个教训……夫人半点不知情!侯爷要杀要剐,冲老奴一人来!”

沈今蘅立在廊柱旁,静静看着。

老嬷嬷一把鼻涕一把泪,句句”忠仆护主”,而黑雾从她口中源源涌出,缠满口鼻,几乎把一张老脸整个糊住。

全是假的。可她一句话也没说。

戳穿了又如何?没有实证咬住柳氏,反倒打草惊蛇。她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嬷嬷的命——她要的,是青槐庄里藏的东西,是柳氏身后那只手。

沈擎盯着郑嬷嬷看了半晌,终究没有再深究。郑嬷嬷杖二十,发卖出府,永不叙用;柳氏”御下不严”,罚禁足佛堂三月,抄经思过;内院中馈,着大姑娘沈今蘅协理,账目对牌每旬报外书房核验。

消息传开,阖府震动。及笄方过的大姑娘,一步踏进了当家人的位置。

搬账册那日,柳氏隔着佛堂的窗看她,目光淬了毒。沈今蘅福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母亲安心礼佛,家里,有女儿。”

夜里,吴大来回话了。

吴大是吴伯的独子,在货栈扛活,腿脚活络,受了姑娘的托,在青槐庄外的林子里蹲了六天。

“姑娘,那庄子邪性。”他压着嗓子,”说是庄子,庄户拢共没几个,守庄的倒有二十来号人,个个太阳穴鼓着,走路脚下生根,是练家子。白日里静悄悄,一到后半夜,就有骡车进出,车上盖着草苫子。小的借月色瞧了一眼车辙——好家伙,深得能陷进半只脚。那分量,拉的绝不是粮食米面。”

不是粮食。是铁。

沈今蘅指尖抵着底账上”青槐庄”三个字,一颗心沉沉坠了下去。她又让吴大去府衙打点书吏,查了庄子的地契——地契上的名字,让她后背发寒:青槐庄十年前置办,用的是镇北侯府的名帖,白纸黑字,挂在沈家名下。

好毒的局。银子是她母亲的嫁妆,名帖是侯府的,里头藏的是杀头的军械。真到发作那日,沈家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报官?等于把刀柄递到人家手里,亲手点了引信。

只能等,只能熬,只能找一双比她更有力的手。

第七日,宫里来了帖子。

洒金红笺,凤纹压边:七月初六,太后于西苑设赏荷宴,懿旨点名,镇北侯携府中女眷赴宴。

柳氏禁足,婉柔失了体面,能去的女眷,只有她。

沈今蘅捏着那张帖子,指尖一点一点收紧。

前世这场赏荷宴,去的是继母和婉柔,婉柔在宴上得了太后一句夸,身价倍涨。而这一世,帖子偏偏点到了她头上。

深宫,凤座,慈眉善目的太后。

她忽然生出一种直觉——青槐庄那根线的另一头,或许就拴在那重宫墙里面。

0 Comments

Heads up! Your comment will be invisible to other guests and subscribers (except for replies), including you after a grace period.
No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