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色蟒袍,身形挺拔如雪后孤松。宫灯昏黄的光落在那张脸上,眉目冷峻,深不见底。

摄政王,萧决。

沈今蘅压下心头的惊跳,敛衽下拜:”臣女参见王爷。”

萧决抬了抬手。他身后的内侍无声退开十步,半夏也被侍卫客气地拦在了拐角之外。僻静的宫道上,一时只剩他们二人,和满墙明灭的灯影。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低而清,”有样东西,还你。”

他自袖中取出一物,递到她面前。

宫灯下,那是一枚旧玉佩。羊脂白玉,雕的是缠枝玉兰,系着一条双色丝线打的络子——络子的样式笨拙,是她八岁那年亲手打的;玉兰花瓣的边缘有一道细小的磕痕,是她七岁那年在门槛上摔的。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贴身之物。母亲走后,她贴身戴了十年,从不示人,连订了亲的顾之衍都不曾见过。

而前世,她死的时候,这枚玉佩随她一起下了葬。

沈今蘅只觉得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四肢百骸,寸寸皆凉。她踉跄着退了半步,声音发哑:”王爷这是……何意?这玉佩,您从何处得来?”

萧决垂眸看着她,宫灯在他眼底晃出一点极深的光。

“缠枝玉兰,佩主沈氏今蘅。”他缓缓道,”七岁磕的缺口,八岁打的络子。你娘临终前把它塞进你手里,你戴了十年,从不离身——直到它随你入土。”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把她钉在原地。

“孤从你坟前取回它。”男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融进晚风里,”带着它走了两辈子。今日,才能还你。”

两辈子。

沈今蘅猛地抬头,死死盯住他的口鼻——

没有雾。一丝一缕都没有。晚风穿过宫道,他唇齿之间,干干净净。

全是真话。

“你……”她嘴唇颤抖,千百句话在喉咙里堵成一团,最后挤出来的只有三个字,”你是谁?”

“沈姑娘不妨想一想,”萧决静静看着她,”你剖心那晚,佛堂外的雪地里,倒了多少永宁侯府的死士。”

她怔住了。前世意识溃散之前,她依稀听见佛堂外有兵刃相击之声,极短,极乱,她当时只当是濒死的幻觉——

“孤,去迟了一步。”他说。语调依旧平稳,握着玉佩的手,指节却泛了白,”沈姑娘,你剖心那晚,孤,也在场。”

轰的一声,沈今蘅脑中一片空白。

他也在场。他知道剖心,知道佛堂,知道玉佩随她入葬。他和她一样,是从那一夜回来的人——冷面摄政王萧决,也重生了。

所以宫门前那句”退得好”,不是心血来潮。所以他看她的眼神,像认识了两辈子。

“为什么?”她哑声问,”前世,你我素不相识。你为何会去?又为何……带着它走了两辈子?”

萧决沉默了很久。宫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终是抬手,将玉佩轻轻放进她掌心,合拢她的手指。

“这个答案太长,来日方长。”他松开手,退后半步,恢复了那副疏离的冷淡,”眼下,先说要紧的。”

“青槐庄里的东西,三日之后,就会挪走。”他望着她骤然收缩的瞳孔,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孤就知道,你已经查到那儿了。凭你一个人,看不住它,更接不住它背后的东西——东宫,慈宁宫,还有你家那位好夫人身后的人。”

“三日后,亥时,城南枫桥渡。”玄色的身影转身,融进宫道尽头的夜色里,只留下最后一句,随晚风飘来——

“孤等你,共猎此局。”

沈今蘅立在原地,掌心的玉佩被攥得发烫,心口擂鼓般狂跳。

而她没有看见,宫道高墙的暗影里,一名青衣内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随即悄无声息地退进夹道,一路疾行——

往东宫的方向,去了。

0 Comments

Heads up! Your comment will be invisible to other guests and subscribers (except for replies), including you after a grace period.
No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