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三,酉正,侯府外书房。

灯点了六盏,比平日多四盏。

沈今蘅铺开纸,不写状子,也不写折子,只写单子。

“第一,内造局,本年云纹熟宣的领用档。第二,军器监,元庆以来的弩机造册。第三,各衙领纸的回执存根。”

半夏磨着墨,忍了半晌才问:“姑娘,不查那位使臣么?”

“查他做什么。”沈今蘅头也不抬,“他一个字也没骗我。”

半夏怔住。

“骗人的话我看得见,不骗人的话我看不见。”她把笔搁下,“所以我不看人,我看纸。”

“纸不会撒谎,也不会被人勒死在落了锁的院子里。”

说完这一句,她自己先静了一瞬。

昨日殿上,她把国书接在手里的那一刻,指腹擦过纸边——三边是光的,一边是毛的。

那一点毛刺,她记了一整夜。

九月十四,卯正,手诏下来了:准镇北侯女沈氏调阅内造局、军器监、宗正寺及各衙领用旧档,所至衙门不得推诿。

内造局在皇城西南角,一排青瓦库房,终年一股熟宣的浆味。

大使杜恩双手捧出领用档,额上一层薄汗。

“本年云纹熟宣,统共八百张,一张不多一张不少。二十七处领走,页页有押,姑娘请验。”

沈今蘅没有看他。

——今日一句未用。她在心里记下。

她只看纸。

“杜大使,供大内的纸,出库之前裁不裁?”

“裁。四边裁齐,谓之光边,这是二十年的规矩。”

“什么时候不裁?”

杜恩愣了愣:“整刀五十张一捆存在库里,不裁。若有衙门要整刀抬走做底档,也不裁——那便是毛边了。”

“二十七处里,哪一处领的是整刀?”

杜恩低头翻档,翻到第十九页,手指停住。

“三月廿一。宗正寺,存档誊录用,整刀一捆,五十张。”

沈今蘅垂着眼:“这一行的验发押,是谁的?”

“是……副使周崇的押。”

“周副使今日当值么?”

杜恩的脸白了一层。

“周副使元庆九年就病故了。”

书房里静了片刻。

沈今蘅忽然想起自己前日在正堂立下的第三条规矩:这府里死了人,不许说“病故”。

死人的押,她见过一回。中秋那一盅秋梨膏,签押的也是个死了六天的人。

同一路手法,同一副胆子。

“取纸的人是谁?”

“档上只写’宗正寺吏一名’。”

“回执呢?回执上总该有名字。”

杜恩的手停在半空。

“回执……上个月被人借走了。”

“借条。”

杜恩转身进了里间,出来时捧着一个薄薄的木匣。

借条只一张,用的是寻常公文纸:八月廿八,借内造局本年领纸回执存根一束。

落款处没有名字,没有官衔,没有衙门。

只有一枚印。

随形阳文,一株盘曲的老槐,枝子拧成一个疙瘩。

沈今蘅从贴身处取出那张薄薄的条子——冯翊藏在亡妻《金刚经》第七卷里,写着「石炳,朔州参将,可拟」的那一张。

两枚印痕并排压在灯下。

槐干、槐枝、槐叶的走向,一丝不差。

右下角,同样崩了一小块。

严丝合缝。

沈今蘅的指尖压在那两点朱红上,压得指甲发白。

八月廿八——那一日,她还在宫里替天子诵经。

原来在她于御前拆佛珠、剖香球、把太后逼进西内的时候,这只手正不慌不忙地伸进内造局,把自己领纸的名字抽了走。

她赢了那一局,他连眉毛都没抬。

“杜大使,这张借条我带走。”

“姑娘,这……”

“再问一句。”她抬起眼,第一次正眼看向杜恩,“借条是你亲手收的么?”

“是……是下官亲手收的。”

无雾。

第一句。

“来人是男是女?老的少的?”

“是个中年的,穿青布,像个书吏。他有牌子。”

无雾。

第二句。

沈今蘅站了起来。

书吏不要紧,牌子不要紧。要紧的是他敢在八月里进内造局——那时太后刚移宫西内,满宫的人走路都贴着墙根,只有这只手照旧从从容容地办完了一桩收尾的差事。

“备车。”她走出库房,秋阳刺得她眯了眯眼,“去宗正寺。”

半夏跟在后头,小声嘀咕:“宗正寺管的是皇家的族谱,跟纸有什么相干?”

“相干得很。”

沈今蘅踩上车辕,回过头。

“一刀纸五十张,国书用了一张。”

“我要知道剩下的四十九张,写的是谁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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