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二,巳时,镇北侯府外院议事厅。

顾之衍瘦了一圈。世子的冠带昨日已被都察院取了,他穿一身半旧的青绸直裰,进门先跪。

“沈姑娘。”

“起来。”沈今蘅坐在上首,并不看他,“我府里的地,不值当你跪。说你的价钱。”

陈铁按刀立在门侧,半夏隔着屏风记话。

顾之衍站起来,手里捧着一个油布包。

“永宁侯府替人过了十年的银子。”他把包放在案上,“从元庆二年起,每年三笔,走的是我家在城南的铺号。进的账我不知道从哪儿来,出的账走福生货栈、走青槐庄,还有三笔走了大同镖局往北。”

“底账在这里,我父亲的私押,一笔一笔都在。”

“我要什么?”他嗓子哑了,“我不要爵,不要官。我要我娘、我两个妹妹、我府里六十七口下人,活着。”

沈今蘅这才抬眼看他。

“这些东西,都察院早晚也翻得出来。”她道,“你拿翻得出来的东西换命,换不动。”

顾之衍的脸白了。

“我还有别的。”

“说。”

“元庆七年,我十五岁。”他一字一字往外挤,“那年冬天我贪玩,躲在我爹书房的屏风后头睡着了。醒的时候,屋里有客。”

“我不敢出声,只从屏风缝里看见半个案子。”

“客人坐着,我爹站着。”

“我爹站着,给他斟茶。”

沈今蘅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永宁侯,超品爵,先帝亲封。

在自己家里,站着给人斟茶。

“那人接了茶。”顾之衍闭上眼睛,“我只看见一只手。”

“拇指上套着一枚扳指。不是玉的,不是翡翠的——是木头的,颜色发暗,亮得像盘了几十年。”

“槐木。”

沈今蘅没有出声。

“那天客人走后,我爹进来找我,一句话没问,把我按在地上打了三十板子。”顾之衍的声音抖起来,“打完了,他跪坐在地上,拽着我的领子跟我说——”

“’今天没有客人。’”

“’你要是记得有客人,咱们全家就没了。’”

“我记了十一年。”顾之衍抬起头,眼睛通红,“沈今蘅,我这辈子做过的下作事,你都知道。我认。可我今天说的这一句,你上哪儿再买第二个人?”

厅里静了一瞬。

沈今蘅看着他。

这是她今日的第六句。

无雾。

“你父亲知道那人是谁么?”

“我不知道我爹知道多少。”

青灰的一缕雾,从他嘴角浮起来,细得像一根丝。

——他知道。他只是不敢承认自己知道。

沈今蘅没有拆穿。

有些话,当场撕破反而断了线。

“账我收下。”她把油布包推给陈铁,“人,我保不了。我只能替你把话递到御前——你要的活命,得你自己去都察院跪着求。”

“今日未正,当堂投案,当堂说这一段。”

“都察院的堂上有三司、有起居注,一句说出去,天底下都听见了,他就杀不成你。”

顾之衍愣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你还是从前那个算法。”

“是。”沈今蘅站起身,“所以我活到了今天。”

未正差一刻,都察院大门外。

沈今蘅的车停在对街槐荫底下。

顾之衍的青帷小轿在门前落地,轿帘掀开,他弯腰出来,一只脚刚踩上石阶——

风里“嗒”的一声轻响,像有人折断了一根干树枝。

顾之衍站在原地没有动。

然后他慢慢仰起脸,手抬到脖子上,又落下去。

人栽在都察院的门槛上。

一支三棱透甲锥,穿颈而过。

尖叫声、脚步声、缇骑的呼喝声一齐炸开。

沈今蘅推开车门冲下去,陈铁抢在她前面挡住,她还是看见了——箭杆很短,尾羽削得极齐,通体无字,磨去了编号。

和西汊那两船军械,同一双手做出来的。

“姑娘,”陈铁的声音发紧,“这一箭是从对面酒楼三层射的,一百二十步。”

“能在一百二十步上射穿人脖子的,全京城不过百十来个。”

一乘青幔轿子从街口冲过来,轿帘掀飞,沈婉柔跌跌撞撞地扑下来,扑在尸身上。

她哭得没有声音。

哭了很久,她抬起脸,指着沈今蘅。

“是你害死他的。”

沈今蘅静静看着她。

没有雾。

一丝也没有。

——她是真的这样信。

“沈今蘅。”婉柔的脸上全是泪和血,眼睛却亮得吓人,“我要你死。”

还是没有雾。

沈今蘅移开目光,蹲下身。

死者的右手垂在石阶上,袖口翻出一角素笺。

她抽出来,展开。

纸上只有四个字,笔画极稳,像用尺比着写的:「话不可说」

四个字下头,压着一枚朱印。

一株盘曲的老槐。

右下角,崩了一小块。

沈今蘅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收紧。

昨夜这张纸就送到他手上了。

先警告,再杀人。

那人从头到尾没有换过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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