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沈今蘅没有睡。

“你娘,也有么?”

她把母亲留下的东西一样样翻出来铺在案上:缠枝玉兰玉佩、绝笔残页、长命锁里那卷薄绢。

绢上是母亲誊的槐信,字迹清瘦,一笔不苟。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忽然停在自记的那几句上——“先侯爷弥留,独召老仆福安守家庙三昼夜”。

母亲是怎么知道的?

那年她还没进沈家的门。

沈今蘅把绢按在案上,指节压得发白。

她一直以为母亲是被卷进来的。

如果不是呢?如果母亲和她一样,从很早就开始看见别人嘴里的雾呢?

窗纸泛白了。她把绢收好,什么也没说。

有些事不能想太深。想深了,手就要抖,而她今日还有一整日的档要翻。

九月十七,军器监。

军器监的档房比内造局大十倍,纸堆到房梁。她要的东西却极窄:三棱透甲锥、蹶张弩,元庆以来的造册。

纸上的字不费眼睛。她从辰时看到申时,一句话也没跟人说过。

然后她找到了。

元庆三年,造蹶张弩五十张、三棱透甲锥三千枝,“拨西山围场,教习用”。

元庆六年,围场裁撤。档上八个字:“弩五十张缴库,销档。”

“取库簿。”

库簿抬来。她一页页比对。

元庆六年腊月,实收蹶张弩——十三张。

沈今蘅盯着那个数字,很久没有动。

五十减十三。

三十七。

三十七张不知去向的强弩,销了档,脱了籍,二十年间既不属兵部,也不属北衙,天下没有一本册子知道它们在哪儿。

而九月初二那天,其中一张在一百二十步外,射穿了顾之衍的脖子。

“教习的人呢?”

档房主事翻了半天:“回姑娘,教习名册在此,二十二人,元庆六年一并遣散。”

“给吴大。”

三日的功夫,吴大在城北找回来一个。

秦五,六十岁,眼睛还很尖,在榆林巷一带替人抬棺材,一双手骨节粗得像老树根。

他被带进侯府后院时不慌,坐下来先讨了碗水。

沈今蘅把那枝从顾之衍颈里取出来的三棱透甲锥放在他面前。

秦五拿起来在指头上转了一圈,看了看棱脊。

“我们的。”

“你怎么知道?”

“棱开三分半,别处开三分。”老头儿把箭放下,“这是围场打鹿的东西,鹿皮厚,得多开半分。射人是浪费。”

沈今蘅在心里数了数。今日一句未用。

她决定用。

“元庆六年围场裁撤,你们散了没有?”

“散了。”

灰白。

第一句。

“秦五。”她把声音放平,“我不问你们杀过谁。我只问你们靠什么吃饭。”

老头儿沉默了半晌,把碗放下。

“那年是散了,可有人把手最好的几个留了下来。”

“留在哪儿?”

“哪儿也不留。就说’你们等着’。”他咧了咧嘴,露出豁了的牙,“从那年起,每年腊月有人送一匣银子来,二十两,从没短过。银子底下压一张条子。”

“条子上写什么?”

“一个地方,一个时辰。”秦五道,“就这两样,没别的。到日子去,看见谁就是谁。”

“送匣子的人是谁?”

“年年换。有回是个货郎,有回是个和尚。”

沈今蘅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

一模一样。

冯翊在职方司十一年,每年腊月一匣银子、一张条子,“某人、某缺、可拟”,照誊便是。

一只手,二十年,养着两拨人。一拨替他写字,一拨替他放箭。

写字的把人钉上北墙,放箭的把开口的人钉在门槛上。

两拨人谁也不认得谁,也谁都不认得他。

“条子上有印么?”

秦五点头:“有。红的,一株树。”

“你还留着?”

“烧了。规矩是看完就烧。”

无雾。

第二句。这一回他没撒谎。

沈今蘅慢慢站起身。

“最后一件事。”

“姑娘问。”

“你们那拨人,弩存在哪儿?”

秦五的脸终于变了。

他抬眼看她,看了很久,那眼神像在掂量自己还剩几年阳寿。

“姑娘,我今年六十了。我有个孙子。”

“你说了,我保他。你不说,等我从别处查出来,我保不了。”

老头儿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城北榆林巷,义庄。”

“后院三间停尸房,最东那一间,墙上钉着木钉。”

沈今蘅转身就要唤陈铁。

秦五在她背后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把整个院子的风都压住了。

“姑娘。”

“我们那拨人,拢共三十七张弩。”

无雾。

第三句。

三十七。

跟军器监库簿上少的那个数,一枝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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