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七,漱玉轩偏殿。

沈今蘅抄到第三卷,搁笔,忽然抬手咬破了自己的指尖。

送水的小宫女“呀”地惊叫出声。

她像没听见,以血在经首点了“药师琉璃光”五个字,血珠洇进纸里,红得刺眼。

“姑娘!这、这使不得——”

“我抄的经太轻,佛听不见。”她抬眼,眼圈是红的,声音是抖的,“陛下受着罪呢。”

半日工夫,合宫都知道了:镇北侯家那位准王妃,在漱玉轩刺血写经,替陛下祈福。

到晌午,连内三宫的小火者都在传。

未时,桂嬷嬷来了,笑得比昨日勉强些:“太后娘娘说,姑娘一片赤诚,佛前的东西,总要供到佛跟前才灵。准姑娘每日午后到御前诵一刻钟。”

沈今蘅伏地谢恩,眼帘垂着,把那点笑意压住。

——太后不是心软,是被合宫的嘴推着走。她拦得住一个沈今蘅,拦不住满宫的舌头:陛下病笃,一个未过门的姑娘刺血写经,你偏不让她近前,你想让陛下好么?天下最难驳的,是这种孝义。

琼华殿里熏得暖,暖得发闷。

天子躺在明黄帐子里,面如金纸,颧骨尖得吓人。诵经的蒲团给她安在丈许开外,再近一步,两侧的内侍便不着痕迹地拦。

她一面诵,一面数着用眼。

崔奉御立在榻侧回话:“陛下昨夜安稳,臣照旧方煎的,只添了一味安神的。”

青黑的雾,又从那把胡子底下漫出来。

喂药的小内侍捧着盏跪着,一口一口地哺,嘴里念叨“陛下再用一点儿”——干干净净,一丝雾也没有。

沈今蘅心里透亮:方子是脏的,端药的是干净的。这就是宫里最恶心的算法——脏手永远不碰药盏。

她的目光慢慢挪。

殿角一只鎏金香球,半人高的架子上悬着,球身镂着缠枝花,烟从缝隙里丝丝地渗。

那味道,和昨夜漱玉轩檐下的风一模一样。极清,极冷,底下压着一线苦涩。

日夜不熄。

诵到“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帐子里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像被掐住的气音。

天子的手指动了。

睫毛颤了两下,那双昏昏沉沉的眼,睁开一线。

殿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他的目光茫然地转,掠过帐顶,掠过跪着的内侍,最后落在她身上——落在她垂手时露出的那截腕子上。

那串血珀佛头的沉香佛珠。

天子的瞳孔骤然缩紧。

那不是虚弱,是恐惧。是一个人在濒死的迷雾里,忽然认出了什么东西的那种恐惧。

他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响,舌头几次抵住上颚,终于挤出一个字:

“香……”

“陛下惊悸了!”崔奉御一步抢上前,袍袖翻起,恰恰隔在她与御榻之间,“快请沈姑娘出去!龙体经不得吵!”

内侍们围拢上来,像一堵墙。

沈今蘅被“请”到殿外,日头正毒,她站在丹墀下,眼前一阵阵地发白。

香。

他说的不是那个人。

他说的是那个东西。

一个被人喂了十年药的病人,昏死七日,睁眼头一句不是喊太后、不是喊皇叔,是喊“香”——他早就知道了。他知道毒不在那盏秋梨膏里。

那盏膏子只是个引子,是一把递到摄政王手里的刀,好让全天下看见血从哪个方向溅出来。

真正杀他的东西,烧了十年,就挂在他床脚三步远的地方。

回廊转角,风忽然大了些。

隔着一道白玉栏杆,太液池上的九曲桥那头,两名内侍“陪”着一个玄色身影缓缓走过。

他没有回头,只在栏杆上,用指节,轻轻叩了三下。

一、二、三。

——孤在。

沈今蘅站住了,指尖攥紧了袖口。这一下三响,比什么话都稳。

她低下头。

腕上,那串太后亲手赐下、她日日不离身、进宫前特意端端正正戴给太后看的血珀佛头——

沉香佛珠。

沉香。

一线冷汗从她的脊背,一直淌到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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