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三法司会审柳氏一案。

刑部大堂,沈擎以苦主陈情。萧决早打点过,堂侧耳房设了一架屏风,沈今蘅坐在屏后听审。

案卷念到一半,大理寺一位少卿出列:“犯妇柳氏既已病殁,首恶无对证。依下官愚见,嫁妆一案,不若——”

“不若什么?”堂外忽然一声唱喏,“犯妇柳氏,带到!”

满堂皆惊。

素服散发的柳氏,由北衙缇骑“护送”,一步一步走上堂来,跪下,叩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民妇柳氏,诈死避祸。有人要民妇死无对证——民妇偏要活着,把该说的,当堂说完。”

那位少卿的脸,唰地白了。

刑部尚书拍下惊堂木:“你诈死避祸——何人相助?”

“民妇自己攒的药。”柳氏叩首,面不改色,“佛堂里,想寻死的法子多,想装死的法子,也多。”

她把北衙、把沈今蘅,摘得干干净净。

这一堂,审了两个时辰。

柳氏全招:十年侵吞嫡妻嫁妆近七万两,银走福生货栈,尽入青槐庄;寒骨散毒继女,毒羹亲令;当年其妹柳姨娘奉命,以寒骨散三年鸩杀先夫人阮氏——宫笺药方、“扶你为继”字条、郑嬷嬷画押供词,一一呈堂。

“送药的,是宫里的内侍。”柳氏抬起头,“面白无须,左手小指短一截。每月初二,到柳家老宅后巷。”

刑部尚书捏着惊堂木的手,僵在了半空。

这话,是往皇城里捅刀子。

都察院当堂请旨,传讯内侍省。内侍省的回文,傍晚就到了,快得反常:都知安喜,八月初九染急症暴毙,依例,已焚化。

早死了一天。传讯的令还没出刑部大门,人已经烧成了灰。

死无对证。

堂上最终定谳:柳氏侵吞嫁妆、鸩毒未遂、知情藏匿诸罪并罚,依律绞监候,秋后处决;准镇北侯义绝休离,褫其诰命。

柳氏听完判词,伏地叩了一个头,一字一字:“民妇——谢大人。”

她要的,就是死在王法里。

沈擎立在堂下,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休书递上去画押时,他的笔顿了一顿,终究一个字没说。十年夫妻,一笔勾断。

退堂时,她经过屏风,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声音轻得只有屏后人听得见:“丫头,记住。那边要紧的人,’死’的,从来都是替身。”

沈今蘅隔着屏风,望着那个枯瘦的背影一步步走远,忽然想起龟息散,想起棺材里那张金纸似的脸。

诈死这一课,还是柳氏亲身陪她演过的。安喜的“暴毙”,那具烧掉的尸首——

北衙的探子当夜回报:城南那处私宅,人去宅空,灶膛里的灰,还是温的。

果然。烧掉的那具“安喜”,多半是哪个倒霉的病死火者。真人金蝉脱壳,就藏在这九城的某一个角落里——一条断了指的毒蛇,如今,松开了链子。

亥时,宫里来了个传谕的内侍,笑得见牙不见眼:“太后娘娘口谕:八月十五中秋家宴,请准王妃入宫赴宴,阖家团圆,给万岁爷冲冲喜。”

顿了顿,又补一句:“娘娘还说,永宁侯府顾家新进门的那位如夫人,是个妙人儿,那日,也蒙恩召呢。”

婉柔。

沈今蘅垂眸谢恩,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半个多月前,婉柔被一顶小轿从角门抬出去时,她就知道,这枚棋子早晚还会回到棋盘上。只是没想到,太后捡得这样快,用得这样急。

急,就好。急,就会露破绽。

鸿门宴摆好了。连旧刀,都替她备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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