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二。

若没有那道赐婚圣旨,今日,便是她奉懿旨入东宫为良娣的日子。

沈今蘅坐在久安香烛铺斜对面的茶楼上,隔窗望着街市,唇角噙着一点冷意。太后娘娘算好的黄道吉日,不该浪费。

吴大扮作闲汉蹲在铺子外,北衙的便衣缇骑分了两班,一班守前街,一班守后巷。

从辰时等到未时,进出的都是寻常香客。

半夏一盏接一盏地替她续茶,声音压得极低:“姑娘,他真会自己来么?”

“死士死了,王婆子的信递了出去,线,一根一根在断。”沈今蘅望着铺子门口,“越是要紧关口,越不敢假手于人——这是做暗线的命。”

未时三刻,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停在巷口。下来的人一身灰鼠色便服,中年,面白,无须,走路极稳,靴底几乎不带声。

他进铺子买安息香,一买三斤。付银子时,左手自袖中探出——

小指,齐根短了一截。

沈今蘅的呼吸停了半拍。

面白无须,左手小指短一截。郑嬷嬷供词里,那个每月初二到柳家老宅后巷送寒骨散的宫中内侍。

“不动他。”她按住桌沿,低声吩咐,“缀住,看他归巢。”

小轿七拐八绕,先停进城南一处僻静私宅,盏茶工夫又出来,最后径直到了西华门外。那人下轿,亮出腰牌,守门禁军验过,躬身放行。

入的,是皇城。

北衙的人留下两个,盯死了那处私宅。宅子查下来,挂在一个姓胡的绸缎商名下——而那胡姓商人,五年前就病故了。

死人名下的宅子,住着活人。

傍晚,北衙的回执递到:查西华门今日入宫记档——内侍省都知安喜,挂名尚服局采买上行走,入宫二十三年。宫里人背后称他一声“香爷爷”,慈宁宫的香烛供奉,十年都是他的差事。

司香。香爷爷。安喜。

三条线,拧成了一股。

沈今蘅当即遣人去云锦庄。画师依着众人所见画了小像,送到郑嬷嬷面前,老仆只看了一眼,眼泪就滚下来了:“是他!送药的就是他!老奴在后巷见过他七八回,烧成灰也认得!”

她抓着画像不肯撒手,浑身发抖:“姑娘,夫人那三年的药,就是打他手上,一包一包递进柳家的。官府若要问,老奴豁出这条命,当堂去指认!”

铁证入手。可安喜是内侍省都知,慈宁宫的人。没有通天的案子,动不得。

沈今蘅把小像带回府,摊在案上,对着灯细细端详。这张脸生得实在普通,扔进人堆里就寻不出来,唯独眉骨极高,衬得一双眼窝深深的——

“蘅儿,为父进来了。”沈擎掀帘进屋,手里还捏着北境的邸报,“你哥哥营里递了平安信,说北边入了秋,粮道上……”

话说了一半,没了声。

沈今蘅抬头,看见父亲的目光钉死在案上那张小像上,握着邸报的手,青筋一根一根绽了起来。

“父亲?”

“画上这个人,”沈擎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石磨过,“是谁?”

“宫里的内侍,安喜。爹认得?”

沈擎伸手去端案上的茶,手抖得厉害,茶盏磕在案角,咔的一声,磕出一道裂缝。

他盯着那高高的眉骨、深深的眼窝,看了足有十息,而后一步一步退到椅子边,重重坐下了。

“来喜……”他喃喃道,“不会的。他死了二十多年了——尸首,是为父亲眼看着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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