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五,北边的坏消息一天来三回。

雁门以北七堡尽失,北戎前锋已抵代州城下。朔州参将石炳以“旧疾复发”为由,把三千守军从东路移到了西路——正好让开了北戎侧翼的那条道。

石炳。

沈今蘅在冯翊那张条子上见过这个名字:「石炳,朔州参将,可拟」,元庆五年。

一枚崩了角的槐印,盖了六年,今天开出花来。

紫宸偏殿,议了整整一日。

日落时,旨意下来了。

摄政王萧决督师北上,节制河东、河北诸军;镇北侯沈擎为行军副总管,领前军。九月十二日出京。

礼部尚书随即出班,奏了一件小事。

“陛下,摄政王大婚吉期在十月十六。王爷此番出征,归期难定,臣请改期,以待凯旋。”

殿里的人都看向萧决。

萧决说:“不改。”

礼部尚书愣住:“王爷,若届期不归——”

“不归也不改。”

天子撑着榻沿坐直了些:“皇叔的意思是?”

“改期,就是告诉北边:大靖的摄政王,没打算回来。”萧决的声音很平,“军心先散在京里,仗就不用打了。”

他顿了顿,忽然转过身,朝着御榻一揖到底。

“臣另有一请。”

“讲。”

“十月十六,臣若不在京。”

“请陛下替臣,把人娶进王府。”

满殿死寂。

天子的手在锦褥上一紧。

“皇叔——”

“礼成了,她就是摄政王妃。”萧决直起身,一字一字道,“王府的印、北衙的令、臣的门客幕僚,自那一日起,都听她的。”

“臣在北边,京里得有个人替臣站着。”

沈今蘅跪在殿侧,低着头。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耳朵里。

——他不是要一个妻子。

——他是在把整副身家,提前交到她手上。

亥时,侯府西角门外。

一辆没有徽记的青篷车停在墙根下。沈今蘅提着灯笼出来,萧决就站在车边,还穿着白日的朝服。

“三样东西。”他开门见山。

第一样是一本薄册,巴掌大小,封皮什么也没有。

“北衙在京的暗桩,四十一处。哪一处报什么,怎么递,册子上都有。”他把册子放进她手里,“看完烧了。”

第二样是一枚小小的私印,象牙的,印面刻着一枝玉兰。

“孤的私押。凡见此印,王府上下不问缘由。”

第三样,他没有拿出来,只说了一句话。

“陈铁留给你。”

沈今蘅握着那册子和那枚印,指节发白。

“王爷。”

“说。”

“我随军。”

萧决看着她。

“我这双眼睛在北边能用。”她说得很快,“军中有钉子,一句话就能问出来。你带一万人去,不如带我这一双眼睛。”

“不许。”

“王爷——”

“你的眼睛只剩一回。”萧决打断她,声音第一次重了些,“孤不许你把它用在路上。”

风穿过巷子,把灯笼吹得一晃。

“再说,”他慢慢道,“槐的根不在北边。”

“北边只有刀。刀是从京里递出去的。”

沈今蘅慢慢松开手。

她知道他是对的。她自己也早想清楚了——只是想让他说出口。

“还有一件事,孤本不想说。”

萧决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前世这一年,雁门没有破。”

沈今蘅猛地抬头。

“前世的雁门,是第二年二月破的。”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哥哥战死在十一月的黑水崖。”

“如今是九月。”

夜风灌进领口,沈今蘅冷得整个人一僵。

提前了。

整整提前了五个月。

“是因为我们。”她的声音发涩,“我们在京里砸了他的香炉,他在北边就提早动手。”

“是。”萧决没有安慰她,“棋是活的。你改一步,他改一步。”

“所以你不能停,一停,他就有工夫回过头来改你这一步。”

沈今蘅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发抖的气压回去。

“我明白了。”

萧决转身要上车,忽然又停住。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极自然地塞进她手里。

温的。

是一个小小的锦囊,里头硬硬的一枚。

“什么?”

“十月十六用得着。”他上车,放下帘子,“打开了不许扔。”

车轮碾过青石,声音渐远。

沈今蘅站在灯下,把锦囊捏在掌心,还没来得及看,巷口一阵急促的脚步。

吴大跑得帽子都歪了,扶着墙直喘。

“姑娘!居庸关连夜送进来一个人!”

“是从白狼谷爬回来的!”

“还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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