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九月十二
by dashtan5413@gmail.com断箭、未拆的令、那枚铜牌,九月初七一并送进了紫宸偏殿。
天子看完,咳得停不下来,末了只吐出四个字。
“王命旗牌。”
摄政王持王命旗牌北上,凡五品以下,阵前得先斩后奏。朔州参将石炳、雁门行营监军裴敬,削职,就地拿问。
沈今蘅在殿上补了一句。
“陛下,请把’就地拿问’四个字,压到王爷入河东境再宣。”
“为何?”
“宣早了,人就没了。”她道,“死人不会说话。臣女已经看过太多张嘴,在开口前一天忽然合上。”
天子沉默半晌,准了。
九月十二,德胜门。
秋阳很好,风里已经有霜气。
大军前锋卯正开拔,旌旗一路排到城外十里,枪尖在日头底下汇成一条晃眼的白线。
沈今蘅一身素青,立在城门内的甬道边。
沈擎顶盔贯甲,面上那道烧疤被风吹得发红。他没有上马,先走到女儿面前。
“家里交给你。”
他把一方乌木匣子塞进她手里。侯府的印,还有一张单子——家庙重修的图样,老太爷的神主该立在哪一间,写得清清楚楚。
“神主等我回来再请回去。”沈擎的嗓子哑得厉害,“这一趟,你哥要是……”
“父亲。”沈今蘅打断他,“哥哥八月廿五在黑水崖口回过身,他有二百骑。”
“他往北走,不是往死路走。北边有活人,有牛羊,有水。他要活,能活。”
沈擎的眼睛红了。
“你从小就这样。”他伸手,极笨拙地拍了拍女儿的头,像她五岁时那样,“从来不说’但愿’,只说’能’。”
“你娘也是这样。”
沈今蘅把三样东西交给父亲。
一包童大夫配的药,解寒骨散,也解军中常见的几味毒。
一本供簿的抄件,雁门以北十一堡,谁的家眷在庄上,一目了然。
最后是一句话。
“哥哥让我带给您的:雁门的城砖,儿子给他补回来。”
老侯爷背过身去,肩膀抖了很久。
再转过来时,他已经翻身上马,一句话没说,策马入列。
中军旗动。
萧决从城门洞里出来,玄甲玄氅,没有戴盔。他勒住马,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隔着二十步,谁也没有走近。
他只说了四个字。
“十月十六。”
沈今蘅福身,行了一个极端正的礼。
“臣女在王府等王爷。”
马蹄声起,大军向北。
半个时辰后,城门外只剩尘土。
沈今蘅回到车里,才把袖中那个锦囊解开。
里头没有信,没有印。
只有一小片玉。
温润,微黄,形状不规则,边缘打磨得极细,像一枚花瓣,又像一角残云。
她怔了两息,伸手从领口拉出那枚缠枝玉兰的旧玉佩。
七岁那年,她在青石阶上摔了一跤,玉兰花苞的边上磕掉了一小块。母亲哄了她一夜,说往后这枚佩就认得出来了。
她把那片玉贴上去。
严丝合缝。
同一块料,同一双手工。
锦囊底下压着一张极窄的纸条,是他的字:「寻了两辈子。」
沈今蘅捏着那片玉,在车里坐了很久,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膝头。
原来他去她坟前取回玉佩的那三年里,不只是坐着看那两行字。
他还捡起了那一小片碎玉,找了两辈子的匠人,想把它补回去。
未时,侯府正堂。
沈今蘅坐在上首,手里握着那方乌木匣子。
堂下站着满府的管事、婆子、丫头。
“从今日起,府中一应事务,禀我。”她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堂,“三条规矩。”
“其一,内院照旧夜间落锁记档,凡进出对不上的,不必回我,先关起来。”
“其二,凡宫里来的人、来的赏、来的话,一律不接不收不回,只说侯爷不在,姑娘守孝礼佛。”
“其三——”
她顿了顿。
“从今往后,这府里死了人,不许说’病故’。”
堂下鸦雀无声。
“半夏管内院,吴大管外线,陈铁的人在府外三处轮值。”沈今蘅站起身,“散了。”
她刚要转进后堂,门房飞奔进来,连礼都忘了行。
“姑娘!宫里的车到门口了!说是急召——”
沈今蘅站住。
“什么事?”
门房喘得说不出整话。
“鸿胪寺报……北戎遣了使臣,已经过了居庸关,明日入京!”
沈今蘅心里咯噔一下。
大军才出城两个时辰。
前脚出兵,后脚使臣就到——这不是巧合,是掐着时辰算好的。
“国书呢?”
“国书还没启。”门房咽了口唾沫,“可是……可是使臣先递了一句话进来。”
“什么话?”
“他说——”
“他要见镇北侯的女儿。”
0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