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拂晓。

陈铁带三十缇骑围了榆林巷义庄。

义庄的门虚掩着,门轴上的油还是新的。

后院最东那一间停尸房,两张空棺,一盏没吹灭的油灯。

灶膛是温的。灶上一口锅,锅里还有半锅粥,结了一层皮。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陈铁蹲下摸了摸灶灰。

沈今蘅提着灯走进去,抬起头。

北墙上钉着一排木钉,一个挨一个,钉头都磨得发亮。

她数了两遍。

三十七个。

其中十三个上头挂着弩。

二十四个空着。

陈铁的呼吸重了起来:“姑娘……”

“取一张下来。”

弩很沉,弩臂乌黑,编号磨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凹坑。

沈今蘅把弩翻过来,就着灯照弩臂内侧。

那里烙着一个极小的印子,不到指甲盖大——一株盘曲老槐。

她一张一张翻。十三张,张张都有。

“他留下的。”她说。

“留下的?”陈铁不解,“是没带走罢。”

“二十四张够用了,剩下十三张带着累赘。”沈今蘅把弩放回木钉上,“他留在这儿,是让我数。”

“数什么?”

“数还有多少张在京里。”

义庄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那盏油灯歪了一歪。

沈今蘅站在一排空钉子底下,忽然极清楚地明白了:从紫宸殿上那句“姑娘的眼睛该歇歇了”起,对方就没打算躲。

他一路留着痕迹让她追。

追得越深,她越知道自己够不着。

“陈铁。”

“在。”

“北衙暗桩四十一处,从今日起只做一件事——记进京的车、记城里换主的空宅、记买生牛皮和牛筋的铺子。”

“弩弦要牛筋,护具要生牛皮。二十四张弩要养着,就得有人买。”

“只记,不拿。”

“是。”

回府的路上,坊墙外正贴着新榜。

朝上出了大事:兵部左侍郎程沔领衔,十七人联名上疏,请“许和议”。

疏里没有一个字提沈今蘅。可满京城都知道那三条里的第三条。

天子在御榻上咳了半日,最后准了一半:着鸿胪寺先与使臣议,议而不决,三日一覆奏。

半步。天子退了半步。

沈今蘅在车里听吴大念完,一句话没说。

她不怪程沔。代州围了十六天了。

一个真心怕亡国的人,比一百个奸细还难对付——奸细可以拿证据打死,怕亡国的人你拿什么打?

回到府里,半夏迎上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火漆是玉兰纹。

沈今蘅的手在袖子里顿了一下,才伸出去。

信极短,是驿传六日的军中笔法:

「九月十六入河东境。粮已抵代州城下二十里。裴敬就擒,活的。石炳北奔,未获。军中无事,勿忧。」

底下另起一行,字小了一号,笔锋也软了:

「河东雪早。京中添衣。孤在。」

沈今蘅把那张纸看了三遍,才折起来收进贴身的荷包里,和那枚补了缺角的玉佩放在一处。

“孤在”两个字,他在枫桥渡说过,在太液池的九曲桥上叩过三下。

如今隔着一千二百里。

她坐在窗下静了一会儿,把手指按在心口,压住那点酸。

不能哭。府里九十六口人,父兄都不在,她一哭,这府里就没有主心骨了。

“半夏。”

“奴婢在。”

“取纸来。我要给王爷回一封。”

“写什么?”

沈今蘅想了很久。

北墙上的空钉子、内造局的借条、太后那句“你娘也有么”——一样也不能写。军中的信要过驿站,过八只手。

最后她只写了六个字。

「府中一切安好。」

写完自己笑了一下。

这一句要是让她自己看见,怕是要生一团黑雾。

搁笔时,前院起了一阵脚步声。

半夏出去接,回来时脸色不对,手里捏着一张帖子。

素纸,没有落款,没有印。

上头只有五个字。

沈今蘅接过来,一眼看清,指尖猛地一冷。

「我见过那只手。」

九月初一夜里,永宁侯世子顾之衍递进这个府里的帖子,一字不多,一字不少,就是这五个字。

那人第二日就死在了都察院的门槛上。

“姑娘。”半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上一个递这五个字的人……”

“我知道。”

沈今蘅把帖子翻过来。

背面靠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笔画又细又硬,像用秃了的笔尖写的。

她认得这个字。她看了十七年。

「妹沈婉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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