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沈今蘅没敢摘珠子。

摘了,便是打草惊蛇。她只在熄灯后把它取下来,用三层油纸包严,搁在窗外的青石上,离她的枕头远远的。

第二日,她跟荣嬷嬷提了一件小事。

“抄好的经,想每三日送回府里,供在我母亲牌位前。一处佛前不够,两处一并供着,心里踏实。”

荣嬷嬷去回了话,午后便准了。

——太后准得爽快。往外送的东西,又不是往里进的东西,一叠经纸能翻出什么浪来。

沈今蘅把一百零八颗佛珠数了三遍,从最末尾拆下一颗,封进经卷的糨糊夹层里。

一百零七颗,一百零八颗。没有人会去数。

八月十八,经卷出宫。

八月十九辰时,西华门外卖枣糕的挑子换了一茬新柴。半个时辰后,一张卷得只有小指粗的纸条,从荣嬷嬷替她领回来的两匣素烛里,滑进了她的袖子。

童大夫的字,一如既往地丑。

“珠芯掺药,分量极微,是寒骨散。此物遇热而发,不入口,只熏。日日近身,三年不显病相,五年伤根,七年不可救。”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笔画抖得厉害:“姑娘,老朽验了三遍。此方与先夫人当年所中,同源。”

沈今蘅坐在那儿,一动没动。

窗外的日头一寸寸移过案面,把那张纸照得透亮。

同源。

她母亲阮氏,病了三年,人一日日枯下去,太医换了七八个,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急病”没的。

当今天子,自登基便体弱多病,咳了十年,药吃了十年。

一个在侯府的内院,一个在这紫宸深宫。隔着高墙,隔着十年,吃的却是同一味药。

而这串东西,是太后亲手戴到她腕上的。

七月廿三那日,她还笑着接了下来,说“太后所赐,臣女日日不离身”——她当那是战书,当那是“我认得你,你也认得我”的亮刃。

她想岔了。

那不是战书。太后从来不跟人下战书。

太后是把一样送了两个人的东西,又送了第三个人。她不打算跟沈今蘅斗,她打算让沈今蘅在三年后、五年后,躺在王府的床上,面色蜡黄地“病故”——像她母亲一样死得干干净净,连仵作都验不出个字来。

杀人不必见血。见了血的那种,是给外人看的。

沈今蘅忽然笑了一声。

笑完,眼眶就热了。

她起身,推开窗。夜风灌进来,青石上那个油纸包安安静静地躺着,月光下泛着一层暗红的光。

血珀佛头。她想起那年抄家的夜里,禁军的火把把院子照得雪亮,一只戴着这串珠子的手,从容地抬起来,指向父亲书房的那面夹壁。

十年、二十年,同一伙人,同一味药,同一双手。

她们做熟了。做惯了。做得像每日给花浇水那样自然。

那么——

沈今蘅慢慢转过头,望向太液池对岸。琼华殿的灯还亮着,一盏一盏,隔水浮在夜里,像一条趴着不动的蛇。

天子咳了十年。

那么先帝呢?先帝晏驾那年,她才七岁,只记得满城缟素,记得大人们说,先帝“缠绵病榻,拖了两年”。

拖了两年。

也是这样,一炉香、一盏药、一日一日地,拖了两年。

她的手指在窗棂上收紧,指节泛白。

母亲的绢书上,槐信写得清清楚楚——“所求非金帛,乃先帝御押之物,黄绫为面,槐木为轴。得之姊妹皆贵,泄之族诛。”

族诛。

先帝留下的那道东西上,到底写了什么,值得她们杀一个皇后不能杀的人,杀一个侯府的当家主母,还要满门抄斩、掘地三尺?她原以为,那是一道能扳倒她们的诏书。

现在她明白了。那道诏书要扳倒的,恐怕不止是“她们”。

那是先帝在死之前,替自己写的一份状纸。

窗外起风了。风里,还是那股极清极冷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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