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午后,琼华殿。

沈今蘅诵完一刻钟的经,没有起身。

“臣女有一句僭越的话,想回太后娘娘。”她朝着帐子叩了个头,“诵经的时辰,御前不宜焚香。”

崔奉御的眉毛立刻竖起来:“荒唐!殿中气秽,历来以香辟之——”

“经上说,佛前只受清斋素烛。”沈今蘅仍旧垂着头,声音软和,“臣女不敢与奉御争医道。臣女只是想,既是替陛下祈福,总要依着佛门的规矩。若佛嫌气浊不肯来,臣女这十来日的血,就白点了。”

殿里静下来。

跪着的内侍们你看我我看你——刺血写经的姑娘说佛不肯来,谁敢接这句话。

消息报到慈宁宫,太后隔着帘子淡淡一句:“随她。”

于是每日午后那一个时辰,御榻边那只鎏金香球被摘下来,提到廊下去。

一个时辰。

不多。可一炉冷下去,再重新烧起来,要费半日的工夫。日复一日,那球里的火,就再也旺不回原来的样子。

沈今蘅退出殿门,又添了一句:“素烛须得干净。臣女想请尚食局另供一份。”

这一句,她等了三天。

尚食局在东南角,过了两道宫门。周司膳是个四十上下的女官,眼角吊着,腰板挺得笔直,见了她只行半礼:“姑娘的素烛,午后送去。”

“劳司膳。”沈今蘅笑着,顺手把手里的一卷经放在案上,“这卷《药师经》,我抄给尚食局。你们经手的是入口的东西,佛前记功德,该有你们一份。”

周司膳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

“姑娘说笑。”

“不是说笑。”沈今蘅抬起眼,“八月十五那夜,陛下用的那半匙秋梨膏,盛在白玉盅里。那只盅子,是打哪张案上过的?”

周司膳的脸唰地白了。

“进御的东西,尚食局要验、要尝、要在膳底档上落笔画押。”沈今蘅一字一句,“这不是我说的,是宫规。司膳,唱名的内侍撞了柱子,人是死了。可膳底档还在。”

“姑娘要什么?”

“我要看一眼。”

“看不得。”周司膳的声音发抖,雾从她唇边淡淡地漫出来——灰白的,薄薄一层。

不是撒谎。是害怕。

沈今蘅便不逼了。她把声音放得很轻:“司膳,那半匙是我亲眼看着下去的。我起身喊了一声’陛下’,满殿的人都听见了。”

“如今满九城都说是摄政王进的膏。可膏子进的是尚食局的门,过的是尚食局的手。等哪一日要有人抵命——”她停了停,“第一个抵的,不会是我这个跪在偏殿抄经的。”

周司膳的嘴唇哆嗦起来。

半晌,她转身,从架上抽出一册蓝布面的簿子,啪地摊在案上,自己却退开三步,背过身去看窗外。

“奴婢什么都没给姑娘看。”

沈今蘅低头。

八月十五,酉正三刻。一行小楷写得端端正正:「摄政王府年例孝敬 川贝秋梨膏 一盅 内侍省交进 尚食局验收」

底下两个花押。

一个是周司膳的。

另一个,是一枚半圆盘绕、末笔向上勾起的“安”字押。

沈今蘅的呼吸,一寸一寸地慢下去。

安。

内侍省都知,安喜。

——那个在三司会审的堂上,都察院行文去传,内侍省回文回得快得反常的人。

那份回文她背得出:安喜,八月初九,急症暴毙,当日焚化。

初九死的。

十五签的押。

死人的手,从骨灰里伸出来,替“摄政王府”签了一盅要人命的膏子。

沈今蘅合上簿子,退后一步,朝着周司膳的背影,深深一福。

“司膳今日什么都没给我看。我明日再来送经。”

回漱玉轩的路上,日头正毒,她却觉得从头凉到脚。

这一笔押,便是那道嫁祸的缝。缝里露出来的,不是摄政王府的年例,是内侍省的名头、是慈宁宫的香、是一个诈死之人从容出入宫禁的通行凭据。

只要这一册簿子在,萧决那顶“弑君”的帽子,就戴不牢。

只要这一册簿子还在。

她加快了脚步。

漱玉轩的门口,灯已经点上了。

台阶下站着一个人,提着一只描金食盒,笑得满脸褶子皱成一朵菊。

“姑娘可回来了。”桂嬷嬷把食盒往前一递,“太后娘娘听说姑娘熬夜抄经,伤神。特特叫小厨房炖了一盅,给姑娘安神。”

墨黑的雾,从那朵笑里,轰然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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