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茶,烫得刚刚好。

“听说昨夜城南走了水。”太后拨着茶沫,眼皮都没抬,“烧的是你们沈家的家庙?”

“回太后,是。”沈今蘅跪坐得端正,“祖宗牌位烧了七八面,家父在火里跪了半宿。”

“可惜。”太后叹气,“祖宗的东西,烧一件少一件。”

没有雾。

字字是真——她是真的惋惜。惋惜烧得太干净,惋惜自己找了十年的东西可能成了灰。

“哀家听说,你昨夜没睡。”

“臣女在漱玉轩,望见南边有火光,心里害怕。”

“哦?”太后终于抬眼,“只是望见?”

沈今蘅把额头贴在手背上:“臣女一个姑娘家,除了怕,还能做什么。”

——沉默不生雾,含糊不生雾。这一句,她一个假字都没说。

太后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好孩子。回去歇着吧。”

“再过三日,东宫要奉旨监国了。到那时候,宫里宫外都要清一清。你在漱玉轩,别乱走。”

沈今蘅退出去,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

三日。

太后给她的,是三日。

漱玉轩后头那间空屋,窗上钉了木条。

安喜坐在地上,手脚捆着,袍子还是干净的——沈今蘅特意吩咐了,不许打,不许辱。

“御前那只鎏金香球。”她在他对面坐下,“香是你调的。”

“是我调的。”无雾。

“里头掺了什么?”

“寒骨散。”他笑了笑,“分量轻得连太医都尝不出。烧着,不吃。姑娘,人身上的骨头是最老实的东西,一点一点浸,总会烂。”

“烧了几年?”

“陛下登基那年起,十年。”

“十年之前呢?”沈今蘅盯着他,“先帝爷末两年,缠绵病榻的那两年——那炉香,是谁经手的?”

安喜的眼珠动了动。

“我师父。”

三个字,干干净净,一丝雾也没有。

沈今蘅坐在那儿,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八月十五那盅秋梨膏,尚食局膳底档上的’安’字押,是你签的。”

“是我签的。”

“内侍省报你八月初九暴毙焚化——”

“焚的是一个前年就病死在净事房的小火者,名册上早改成了我。”安喜垂着眼,“姑娘,那边要紧的人,’死’的从来都是替身。”

沈今蘅一句一句往下问,眼睛看得极慢、极省。太阳穴已经开始跳着疼,她只在最要紧的地方睁那只眼。

“八月初一,北衙诏狱那根掺乌头的艾绳,谁递进去的?”

“北衙镇抚,曹昆。”安喜答得平静,“他小舅子在户部使的银子,是娘娘的。”

“我及笄那日,散了席就往皇城递话的,是谁?”

“定国公府的门客一个,礼部主事一个。姑娘那天退婚退得太好看,他们跑得比狗还快。”

“槐,是谁的?”

安喜第一次沉默了。

“外堂归娘娘。”他慢慢道,“我在外堂,做了十年。内堂什么样,我没资格知道。”

“你见过内堂的人?”

“见过一回。”安喜的声音低下去,“娘娘跟他说话,自称’我’——不是’哀家’。”

“什么样的人?”

“我只看见一只手。”他抬起眼,“大拇指上,套着一枚槐木扳指。”

沈今蘅背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供词画押,三份。一份缝进她的中衣,一份塞进素烛匣的夹层,一份交给了陈铁。

黄昏,枣糕挑子的最后一趟。

素烛匣里,一张薄薄的纸。父亲的字,一笔一划抄得极慢,墨透了纸背:「朕弟决,幼而歧嶷,器识沉毅,可托社稷。朕若不讳,当以神器授之。决伏地泣辞,请立朕子。朕从之,亦哀之。」

「然中宫阴鸷,交通外臣。朕之疾,恐非天年。」

「今书此诏,付镇北侯沈氏,藏之家庙。他日朕子若不安于位,或中宫预政干朝——持此诏告于天下,废之。」

底下,是一方朱红的御押。

沈今蘅捧着那张纸,坐在暮色里,一动不动。

先帝要把江山给萧决。

萧决跪下,哭着不肯要,请立先帝的儿子。

——“陛下,欠孤的。”

那不是一句权臣的傲话。那是一个人,把整座天下让给了另一个人,然后二十年不提一个字。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废之”两个字上。

窗外,内侍省的铜锣敲过三巡。

三日之后,东宫监国,宫里宫外要清一清。

而现在,她手里有一道能废太后的诏书,一个能捅穿慈宁宫的活口,一册死人签押的膳底档。

只差一件。

那道诏书,得有人接。

昏死在琼华殿里的那个人,得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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