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偏殿。

天子靠在铺了三层锦褥的软榻上,脸色比半月前好些,咳起来仍要拿帕子掩着。萧决立在榻侧,沈擎还穿着朝服,腰间的玉带松了一格。

沈今蘅跪呈供簿。

“臣女今晨自青槐庄取回,庄头武六在场,已画押。”

内侍捧上去。天子翻了三页,手就停了。

“这上头写的……”

“左边是庄子里的人,右边是北边的官。”沈今蘅道,“陛下,雁门以北十一堡,守堡将官十一员,七员在这本簿子上。”

殿里没有人说话。

兵部左侍郎程沔出列,躬身:“陛下,此簿来路不明,一庄头之词,恐难为凭。军国重事,不宜听一面之辞。”

“程大人问得对。”沈今蘅转过身,神色不见丝毫波动,“所以臣女带了三样。”

“其一,人。四十三口,活着的三十九口,现在北衙。他们的籍贯、年岁、入庄年月,可与簿子逐条对。”

“其二,档。这四十三家,户部安置边将家眷的旧档上都有,写的是’京畿安置,着有司照看’。照看在哪儿,户部答不上来。簿子答得上来。”

“其三,押。武六画押,认这本簿子是他记的,记了八年。”

她抬起眼。

“三样对上一处,才是凭。臣女不敢拿一面之辞欺君。”

程沔的额头见了汗。

天子把簿子往前一推,声音发抖:“念第一行。”

内侍念:“武氏,五十九,河东汾阳,元庆元年三月入庄。裴敬,雁门行营监军,元庆元年四月到任。”

“再念下一行。”

“裴小七,九岁,元庆八年入庄。”

殿中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的灰塌下去。

沈擎“扑通”一声跪下了。

“陛下。”这个五十岁的边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八月廿五那道令臣子率骑营断后于白狼谷的军令——”

“盖的是行营监军的关防。”

天子闭上眼睛,半晌,一掌拍在榻沿上,拍完便剧烈地咳起来。

“拿裴敬!八百里加急,北衙缇骑去拿!”

“陛下。”萧决开口,是他今日第一句话,“拿不到。”

天子睁眼。

“京到雁门,缇骑最快十一日。”萧决道,“传消息的人,只要三日。”

“那就眼睁睁看着?”

“不。”萧决从内侍手里接过那本簿子,翻到最后一页,举起来。

“陛下先看这个。”

末页撕去了小半张,残边上留着半枚红。

“骑缝押。”萧决道,“这本簿子分两半记。庄上留正本,总目在另一个人手里,合缝对押。撕走这半张的人,手里那半张,是活的。”

他把簿子放回御案。

“拿裴敬是砍一根枝子。臣要那半张纸。”

沈今蘅在心里默默把这句话记下。

——她方才自己也想到了,却没有他说得这样干净。

“裴敬是元庆元年到的雁门。”她接上去,“边将迁转,须有荐牍。荐牍存兵部职方司,元庆元年三月的旧牍,还在。”

“署荐的人,是谁?”

天子看向程沔。

程沔跪下去,声音已经不稳:“臣……臣需查档。”

“现在就查。”

半个时辰后,职方司的旧牍抬进来了。元庆元年三月,举荐裴敬为雁门行营监军的那一道,末尾署着一行小楷:「职方司主事 冯翊 谨拟」

天子把笔一掷。

“传冯翊。”

殿外没有回声。

又过了片刻,一名内侍碎步进来,伏在门槛外,声音低得像蚊子。

“回陛下……兵部职方司主事冯翊,昨夜没有回府。”

沈今蘅慢慢转过头。

昨夜。

——正是安喜在诏狱里对她说出“供簿”两个字的那一夜。

她心里那根线“啪”地一绷。

诏狱三十七级石阶底下的话,不到十二个时辰,已经传到了该听见的人耳朵里。

她抬起眼,正撞上萧决的目光。

他也想到了。

天子的声音从榻上传下来,冷得像铁。

“沈氏。”

“臣女在。”

“你想要什么赏?”

沈今蘅伏地叩首。

“臣女不要赏。臣女求陛下两件事。”

“讲。”

“其一,北衙那三十九口,请陛下下旨养起来,不许再入任何庄子,不许再挪一处——他们的名姓,从今日起是朝廷的账,不是别人的押。”

“准。第二件?”

沈今蘅抬起头。

“请陛下给臣女一道手诏。”

“准臣女调阅兵部职方司元庆元年至今,凡边将迁转的全部旧牍。”

“臣女要一页一页地看,看这十年,还有多少人,是被人从京里安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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