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正寺在皇城东北,衙门不大,门口两株老柏,安静得像座祠堂。

掌的是玉牒、谱系、宗室婚丧——满京城最不打紧的一个衙门。

少卿陆修四十上下,接过手诏,看了三遍,才敢往里让。

“三月廿一那一刀云纹纸。”沈今蘅坐下便问,“库里怎么记的?”

库簿很快抬了上来。

“三月廿一,收云纹熟宣五十张。”陆修念,“三月廿三至四月初九,支用四十九张,誊玉牒副本。”

他念到这里停住了。

“余一张……”

“念。”

“余一张,污损销毁。”

沈今蘅的手指在案上轻轻一叩。

一刀五十张。誊了四十九张。剩下的那一张,“污损销毁”。

而昨日紫宸殿上,北戎使臣捧进来的国书,正好是一张。

“销毁一张纸,衙门里的规矩是什么?”

陆修的额角开始渗汗:“回姑娘,凡内造之物销毁,须承办、监视二人连署。”

“这一行连署了几个人?”

陆修低头看,看了很久,声音也低下去。

“……一个。”

那一栏是空的。空得干干净净,连划一笔的意思都没有。

“把承办的人带来。”

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库吏,姓邵名进,在宗正寺库房守了二十二年。他一进门就跪,膝盖磕在砖上闷响一声。

沈今蘅没有叫他起来。

“三月廿一那一张纸,你怎么处置的?”

“回姑娘,是小人亲手在库门外烧的。”

灰白的雾,细细一缕,从他嘴角浮出来,缠了两息就散了。

第三句。

——他没有烧。他把纸给了人。而且这个谎撒得心虚,连他自己都不信。

沈今蘅没有戳破。

“那天库房里,只有你一个人?”

“只、只有小人一个。”

青灰。这一次浓了些。

第四句。

有第二个人。

老库吏伏在地上,肩膀抖得像风里的一片叶子。沈今蘅看着那背影,忽然觉得没意思——她这两个月见了太多这样的背影,柳氏的、冯翊的、周司膳的。

小人物递出去的那一张纸,回头就是别人脖子上的一刀。

“邵进。”她放缓了声气,“你今天不必说。”

老库吏茫然抬头。

“你只记住一件事——今晚有人来找你。”

邵进的脸,唰地白了。

“陆少卿。”沈今蘅站起身,“把邵进移到值房去,笔墨纸砚给他备着。我留两个人在门外。”

“姑娘这是……”

“上一个说要开口的人,午正接的话,未正差一刻就死在都察院的门槛上。”

她走到门口,又回身补了一句。

“我还有一问。玉牒副本,誊的是哪一函?”

“回姑娘,甲字第一函。”陆修答,“祖宗成法,十年一誊。誊完新的,旧的依例焚化。”

沈今蘅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那句话像一粒沙子落进鞋里,当时不硌,走远了才知道疼。

三更。

宗正寺后墙外的柳树上落下一个人。

他走得极稳,绕开了值房前的灯,从窗缝里探进一根细竹管——里头是浸了药的棉线,燃起来是一股甜味,宗正寺的老库吏睡着睡着就不会醒了。

竹管刚探进去半寸,一张渔网从上头兜头罩下。

陈铁一膝盖顶在他背上,麻核塞进嘴里,快得像做过一百遍。

“姑娘,拿住了。”

沈今蘅从廊柱后走出来。

她已经在这儿站了两个时辰。

搜身。腰间一把没有开刃的短刀,怀里一小包药,还有一张对折的条子。

沈今蘅接过来展开。

纸上一个字也没有。

只在正中偏下的位置,端端正正压着一枚印。

随形阳文,盘曲老槐,右下角崩了一小块。

她盯着那枚空白的印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枚印不是用来签名的。

冯翊的条子上有它,顾之衍的遗笺上有它,内造局的借条上有它,如今这张什么都没写的纸上还是它。

它不是落款。

它是令。

见印如见人。天下独一份的一枚崩角槐印,二十年间在多少张纸上压过,多少人接了纸就去杀人、去写荐牍、去抽走一个名字,却谁也没见过盖印的那只手。

“你是哪个衙门的?”她问。

那人不说话。麻核卸下来了,他咬着牙,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点古怪的怜悯。

陈铁一把扯开他的领口,里衣角上一枚小小的官牌。

“刑部。”陈铁念出声,“刑部大牢,狱卒,孙七。”

沈今蘅浑身的血,一寸一寸凉了下去。

刑部大牢里关着一个人。

革了爵、抄了家、拖了半月还没定罪的前任永宁侯,顾允。

顾之衍死前留下的那句话在她耳边炸开——元庆七年,他十五岁,躲在屏风后头,看见他父亲站着给客人斟茶。

那位客人的拇指上,套着一枚盘了几十年的槐木扳指。

“备马。”她转身就走。

“姑娘!三更天了,宫门坊门都落着——”

“顾允活不过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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