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一刀纸
by dashtan5413@gmail.com宗正寺在皇城东北,衙门不大,门口两株老柏,安静得像座祠堂。
掌的是玉牒、谱系、宗室婚丧——满京城最不打紧的一个衙门。
少卿陆修四十上下,接过手诏,看了三遍,才敢往里让。
“三月廿一那一刀云纹纸。”沈今蘅坐下便问,“库里怎么记的?”
库簿很快抬了上来。
“三月廿一,收云纹熟宣五十张。”陆修念,“三月廿三至四月初九,支用四十九张,誊玉牒副本。”
他念到这里停住了。
“余一张……”
“念。”
“余一张,污损销毁。”
沈今蘅的手指在案上轻轻一叩。
一刀五十张。誊了四十九张。剩下的那一张,“污损销毁”。
而昨日紫宸殿上,北戎使臣捧进来的国书,正好是一张。
“销毁一张纸,衙门里的规矩是什么?”
陆修的额角开始渗汗:“回姑娘,凡内造之物销毁,须承办、监视二人连署。”
“这一行连署了几个人?”
陆修低头看,看了很久,声音也低下去。
“……一个。”
那一栏是空的。空得干干净净,连划一笔的意思都没有。
“把承办的人带来。”
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库吏,姓邵名进,在宗正寺库房守了二十二年。他一进门就跪,膝盖磕在砖上闷响一声。
沈今蘅没有叫他起来。
“三月廿一那一张纸,你怎么处置的?”
“回姑娘,是小人亲手在库门外烧的。”
灰白的雾,细细一缕,从他嘴角浮出来,缠了两息就散了。
第三句。
——他没有烧。他把纸给了人。而且这个谎撒得心虚,连他自己都不信。
沈今蘅没有戳破。
“那天库房里,只有你一个人?”
“只、只有小人一个。”
青灰。这一次浓了些。
第四句。
有第二个人。
老库吏伏在地上,肩膀抖得像风里的一片叶子。沈今蘅看着那背影,忽然觉得没意思——她这两个月见了太多这样的背影,柳氏的、冯翊的、周司膳的。
小人物递出去的那一张纸,回头就是别人脖子上的一刀。
“邵进。”她放缓了声气,“你今天不必说。”
老库吏茫然抬头。
“你只记住一件事——今晚有人来找你。”
邵进的脸,唰地白了。
“陆少卿。”沈今蘅站起身,“把邵进移到值房去,笔墨纸砚给他备着。我留两个人在门外。”
“姑娘这是……”
“上一个说要开口的人,午正接的话,未正差一刻就死在都察院的门槛上。”
她走到门口,又回身补了一句。
“我还有一问。玉牒副本,誊的是哪一函?”
“回姑娘,甲字第一函。”陆修答,“祖宗成法,十年一誊。誊完新的,旧的依例焚化。”
沈今蘅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那句话像一粒沙子落进鞋里,当时不硌,走远了才知道疼。
三更。
宗正寺后墙外的柳树上落下一个人。
他走得极稳,绕开了值房前的灯,从窗缝里探进一根细竹管——里头是浸了药的棉线,燃起来是一股甜味,宗正寺的老库吏睡着睡着就不会醒了。
竹管刚探进去半寸,一张渔网从上头兜头罩下。
陈铁一膝盖顶在他背上,麻核塞进嘴里,快得像做过一百遍。
“姑娘,拿住了。”
沈今蘅从廊柱后走出来。
她已经在这儿站了两个时辰。
搜身。腰间一把没有开刃的短刀,怀里一小包药,还有一张对折的条子。
沈今蘅接过来展开。
纸上一个字也没有。
只在正中偏下的位置,端端正正压着一枚印。
随形阳文,盘曲老槐,右下角崩了一小块。
她盯着那枚空白的印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枚印不是用来签名的。
冯翊的条子上有它,顾之衍的遗笺上有它,内造局的借条上有它,如今这张什么都没写的纸上还是它。
它不是落款。
它是令。
见印如见人。天下独一份的一枚崩角槐印,二十年间在多少张纸上压过,多少人接了纸就去杀人、去写荐牍、去抽走一个名字,却谁也没见过盖印的那只手。
“你是哪个衙门的?”她问。
那人不说话。麻核卸下来了,他咬着牙,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点古怪的怜悯。
陈铁一把扯开他的领口,里衣角上一枚小小的官牌。
“刑部。”陈铁念出声,“刑部大牢,狱卒,孙七。”
沈今蘅浑身的血,一寸一寸凉了下去。
刑部大牢里关着一个人。
革了爵、抄了家、拖了半月还没定罪的前任永宁侯,顾允。
顾之衍死前留下的那句话在她耳边炸开——元庆七年,他十五岁,躲在屏风后头,看见他父亲站着给客人斟茶。
那位客人的拇指上,套着一枚盘了几十年的槐木扳指。
“备马。”她转身就走。
“姑娘!三更天了,宫门坊门都落着——”
“顾允活不过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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