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晌午,柳氏果然来了,带着一盅冰糖炖雪蛤,亲手掀开食盒。

“蘅儿受惊了。”她挨着沈今蘅坐下,拉过她的手轻轻拍着,眼角眉梢全是怜惜,”你妹妹烧了半宿,一醒就哭,说不该错怪你,母亲已经罚她抄经了。手心手背都是肉,母亲这心里,两头疼。”

一缕青灰色的雾,随着”两头疼”三个字,袅袅浮上她口鼻。

沈今蘅垂着眼,乖顺地任她拍着手背:”母亲慈爱,女儿知道。”

柳氏又絮絮说了些吃穿用度,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对了,还有三个月你就及笄了,眼看着就是要说亲出阁的大姑娘。你母亲留下的那三间铺子——云锦庄、宝香斋、丰和粮行,这些年一直是母亲替你照管着。如今外头人心浮动,账目繁杂,依母亲的意思,还是先由母亲一并管着,等你出了阁,再原原本本交到你手上,一文钱都少不了你的。”

原原本本,一文钱都少不了。

黑雾自她唇间滚滚而出,缠了满脸,浓得几乎滴出墨来。

沈今蘅看着那团雾,心底冷笑,面上却腾地红了眼圈,一头扎进柳氏怀里,声音又娇又软:”母亲说这些做什么!女儿不懂什么铺子账目,只是……只是前儿听赵家姐姐说,她定亲后跟着学看账,连她婆母都夸。女儿笨,旁人三个月学会的,女儿怕要学三年——母亲,不如让女儿也拿一间铺子练练手?学砸了,亏了本,母亲再收回去教训我!”

柳氏搂着她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你这孩子,急什么……”

“就一间!”沈今蘅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不然女儿去求父亲评理!”

当晚,她真去了外书房,趴在沈擎案头撒娇。镇北侯半生铁马,最受不得女儿这个。他细一想:女儿家学学管家理账,本就是正理;那原是元配阮氏的嫁妆,女儿要,天经地义。

“要学便学。”他大手一挥,”云锦庄是你母亲当年最上心的铺子,就从它起。”

侧旁作陪的柳氏笑容不变:”侯爷说的是,妾身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是云锦庄账目最繁,蘅儿头一回上手,不如先从粮行……”

“就云锦庄。”沈今蘅笑吟吟接口,”我想娘了,想摸摸她最喜欢的铺子。”

一句”想娘了”,沈擎眼底一软,事就这么定了。

柳氏依旧笑着,笑得端庄得体:”好孩子,难为你有这份心,母亲明日就叫人把账册对牌送去。”

青黑的雾,一直漫到了她鬓边。

沈今蘅福身谢恩,乖巧退下,袖中指尖微凉。

前世她及笄后不久出嫁,三间铺子的”陪嫁”折成了几箱不值钱的绸缎,她竟从未起过疑。母亲的嫁妆去了哪里,母亲当年那场来得又急又凶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一世,她要一寸一寸挖出来。

说好次日一早送来的账册和对牌,直到日头偏西,才送到芷萝院。

半夏抱着那摞账册直皱眉:”姑娘,这墨味儿也太重了,倒像是新誊出来的。”

沈今蘅翻开第一页,指腹碾过未干透的墨痕,唇角勾起一点冷意。

连夜洗出来的账。

是怕她看见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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