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香爷爷
by dashtan5413@gmail.com那人没有回头,弯腰,把香匣一片一片拾起来。
“姑娘认错人了。”他慢条斯理,“宫里没有叫来喜的。”
灰白的雾,薄薄一层,从他唇边散开。
——他自己都不信这句话。
“内侍省八月初九报的丧。”沈今蘅立在夹道这头,不再往前,“急症暴毙,当日焚化。安都知,你的骨灰,是自己扫的么?”
他终于转过身来。
面白无须,眉眼温和得像庙里的泥胎,五十上下的年纪,鬓角一丝不乱。
难怪宫里人都叫他一声“香爷爷”。
“姑娘胆子真大。”他笑了,“三更天,一个人,连灯都灭了。”
“我怕什么?”沈今蘅道,“你要杀我,在漱玉轩就杀了。你不敢。太后要留我这条命,吊着摄政王。我死在宫里,这盘棋就没法收官。”
安喜笑意淡了些。
“我祖父的家法,断了你一根小指。”她一步一步往前走,“我父亲亲手扶的棺,守了三日。二十三年,他每回过年,都要在你的空位上摆一副碗筷。”
“少拿这些糊弄我。”
“赖三招了。”她停住,“当年偷玉螭纸镇,栽在你身上的是他。淘井淘出来那年,我祖父病在床上,叫人把纸镇供到家庙里,一直供到今天。他至死没敢跟人说,他冤枉了一个孩子。”
夹道里静得可怕。
安喜的手指,极轻地抖了一下。
“供到今天。”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笑到最后声音里全是碎的东西,“沈姑娘,你说得真好听。”
“我在你家门口跪了一夜。雪下到膝盖。你祖父隔着门说了一句什么,你知道么?”
沈今蘅没说话。
“他说——’家有家法,不然人心散了’。”
“人心散了。”安喜擦了擦眼角,“我那年十四。断了指,烂了半只手,爬到乱葬岗上没死成,自己拿刀把自己净了身。姑娘,你猜我在净事房那三天想的是什么?”
“我想的是,总有一日,我要看着镇北侯府,人心散。”
风从夹道尽头灌进来,吹得他袍角猎猎。
“太后娘娘找我,是因为我知道一桩别人不知道的旧事。”他慢慢道,“先帝爷的东西,进过镇北侯府的门。”
“你怎么知道的?”
“老侯爷弥留那三日,屏退阖府,只留一个福安,守在家庙里。”安喜的眼睛在夜里亮得可怕,“我那时候还是府里的书童。我在门外扫了三天的雪。三天,我一步没挪。”
沈今蘅心里咯噔一声。
——他知道东西在家庙。可他不知道东西在哪儿、长什么样。福安嘴严,次年就死了。二十多年,他掘的是一座空坟。
“那道诏书上写的什么,你知道么?”她问。
“我不必知道。”安喜弯腰系好香匣,“娘娘要,我便找。找到了,沈家满门,抵我一根手指头。”
“你找不到。”沈今蘅冷声道,“佛堂的青砖你都起了,长明灯座你都撬了。你连它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你拿什么找?”
安喜提起香匣,笑得很和气。
“找不到——”
“烧了,也一样。”
沈今蘅的血,一瞬间凉透了。
“烧了,太后娘娘就找不着了。”她死死盯着他,“你替她找了二十三年,找不着,就一把火把她要的东西烧成灰——安都知,你不怕她要你的命?”
“我早死了。”安喜温声道,“初九那日,内侍省的册子上,我已经烧成一把灰了。姑娘,一个死人,还怕什么?”
“我要的从来不是那道东西。”他一颗一颗理好香匣里的香,慢条斯理,“娘娘要的是纸,我要的是沈家。纸没了,娘娘照样得抄你们的家、翻你们的宅——她不敢信我说的’烧了’,她得亲眼掘三尺。”
沈今蘅浑身发冷。
这才是最毒的一步。
东西烧了,罪名不会烧。找不到,就永远找下去,永远有理由把镇北侯府翻个底朝天,直到掘穿地基,掘出满门的骨头。
“你敢——”
“姑娘。”他侧身让开半步,朝着夹道尽头那片沉沉的夜色抬了抬下巴,“往城南看看罢。今夜风大。”
沈今蘅提着裙子就往回跑。
漱玉轩后头有一座三层的观星小楼,平日锁着。她一脚踹开朽了的木栅,一口气冲到顶。
夜风扑面。
九城的夜是黑的,一片一片的屋脊压在月色里,安静得像睡熟了。
只有城南,侯府所在的那个方向。
天角上,烧着一线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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