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西内。

这地方从前叫南薰馆,宫里养病、养老、养不许再出声的人。院墙极高,槐叶落了一地没人扫,踩上去簌簌地响。

沈今蘅在阶下站了半刻钟,才被引进去。

屋里没有香。

一点也没有。

她从七岁那年起进过多少回慈宁宫,那位太后走到哪里,哪里就有一炉沉水,甜里发涩,能把人熏得头昏。

如今这屋里干干净净,只有炭盆里一点老柴的烟气。

太后坐在窗下,穿一身灰蓝的家常衣裳,头上一根木簪。手里数着一串素木念珠,没有血珀,也没有沉香。

她老了。不是憔悴,是塌了——像一座屋子把梁抽走以后的那种塌。

“来了。”

“臣女给太后请安。”

“跪什么。”太后连眼皮都没抬,“哀家如今受不起,也不想受。”

沈今蘅站直了。

“你查到纸了。”

沈今蘅的呼吸滞了一瞬。

从内造局到宗正寺,前后不过两日。这院墙里的人,居然知道。

无雾。

第一句,她还没问就用掉了。

“娘娘怎么知道?”

“哀家不知道。”太后终于抬起眼,笑了笑,“哀家是猜的。你这孩子,能从一颗珠子查到一炉香,就一定能从一张纸查到一刀纸。”

“哀家在等着你来。”

沈今蘅走近了两步。

“太后临出慈宁宫那日说,槐不是您的。”

“是。”

“那是谁的?”

太后低头数珠子,数了七颗,才开口。

“哀家十四岁那年,在河东见过他一面。”

“那年他就已经是老人了。”

沈今蘅的手指一冷。

三十多年前就是老人。如今该是七十往上。

一个七十岁的老人,用二十年养着一支不在册的弩队,用十一年往北墙钉了二十九根钉子,在紫宸殿上摆了一份自己写好的国书。

“他姓什么?”

“哀家不知道。”

无雾。

第二句。

“哀家从没见过他的脸。”太后道,“哀家只记得他的手。”

又是那只手。安喜看见的是那只手,顾允斟茶时低着头看见的也是那只手。

“娘娘怎么称呼他?”

太后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牙疼。

“哀家不称呼他。”

“哀家见了他,只说三个字——’我知道了’。”

沈今蘅的后背贴上了一层薄汗。

我。

不是哀家。

安喜在诏狱里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内堂那位,太后对他自称“我”,不称“哀家”。

一个女人在什么人面前会忘了自己是太后?在娘家人面前。在长辈面前。在她十四岁以前就已经怕了的人面前。

“娘娘为什么替他烧了三十年的香?”

“因为烧香的人不问佛姓什么。”太后把念珠绕了一圈,“哀家要是问得出口,早死了。哀家活到今日,是因为哀家三十年只做一件事。”

“添香、换香、灭香。”

“别的一概不知道,也一概不想知道。”

沈今蘅静了片刻。

她一直以为西内关着的是一个失败的凶手。现在她明白了,这里关着的是一个替人添了三十年香火的下人,只不过这个下人当了三十年太后。

“娘娘。”她说,“北戎索和亲,指名要我。”

“哀家听说了。”

“我兄长在他们王庭。”

“哀家也听说了。”

沈今蘅抬起眼:“娘娘以为,臣女去了,换得回他么?”

太后终于把念珠放下了。

她看着这个曾把自己从慈宁宫赶到西内来的姑娘,看了很久很久,眼里的东西很难说清楚——不是恨,也不是怜。

倒像是看见了一件早晚要碎的瓷器。

“孩子。”

“放回来的那一个,不会是你哥哥。”

沈今蘅的指尖一阵发麻。

“为什么?”

“因为他从不还人。”太后一字一字道,“他只换人。”

无雾。

第三句。

沈今蘅还要再问,太后已经闭上了眼睛,重新捻起了念珠。

避而不答,不生雾。她从十二岁起就懂这个道理,可从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恨它。

她福身告退,退到门口。

“沈今蘅。”

太后忽然叫了她的全名。

“你那双眼睛,是从哪儿来的?”

沈今蘅整个人钉在了门槛上。

三步之外,那串素木念珠还在一颗一颗地转。

“娘娘……说什么?”

“哀家不是问你。”太后没有睁眼,“哀家是替人问的。”

“他让哀家问你一句。”

风从槐树梢上卷下来,把一院子的落叶掀起半尺高。

“他问——”

“你娘,也有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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