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长明灯下
by dashtan5413@gmail.com七月十五,中元。
沈今蘅一身素服,捧着经卷入了家庙,身后半夏提着食盒,盒里是供果与灯油。她持的是父亲手令:为先夫人供灯诵经,闲杂人等回避。
柳氏被两个粗壮嬷嬷“请”去偏殿抄经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禁足将近一月,柳氏清减了许多,鬓边竟见了霜色,唯独一双眼睛,淬了毒似的亮。
“大姑娘如今好大的排场。”她笑着,声音温温柔柔,“连母亲礼佛的地方,说占就占了。”
“给我母亲上香,借用我沈家的佛堂。”沈今蘅还她一个笑,“夫人这话里,’母亲’两个字,用得不大准。”
柳氏的笑僵在脸上,被嬷嬷们半扶半架地带走了。
佛堂门阖上。沈今蘅上了香,拜了三拜,起身走向长明灯。
灯座是尺高的黄铜莲台,座底一圈莲瓣,其中一瓣有极细的松动。半夏用簪子撬开,里头果然嵌着一只扁扁的油纸包。
宫笺药方,寒骨散主方,笺角一线内造云纹;折缝深处,还压着半枚残破的火漆印——缠枝槐纹。
还有那张字条。墨色沉旧,一笔簪花小楷:分三年,勿急。事成,扶你为继。
沈今蘅捏着两张薄纸,只觉重逾千斤。母亲三年病骨,一府十年血泪,原来早在十三年前,就写在这张轻飘飘的条子上了。
“姑娘,”半夏低声,“灯座的灰动过了,掩不住的。”
“不必掩。”沈今蘅把油纸包收进袖中,眸色平静,“我等她看见。”
当夜,三更。
佛堂那边骤然大乱,婆子尖着嗓子满院喊:“夫人服毒了!夫人服毒了——”
阖府惊动。沈擎赶到时,柳氏歪在蒲团上,唇色青紫,涕泪横流,手边一只空药瓶,案上摊着一纸血书:妾身十年操持,天地可鉴,今为嫡女所逼,唯有一死自明——
婆子们跪了一地,哭声震天。好几道目光,已经似刀子一样往沈今蘅身上戳了。
她垂眸扫过那纸血书。观心眼照不进纸墨——书面上的字,她看不出真假。
可是不要紧。银针照得进药渣。
“父亲。”沈今蘅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平静得近乎冷,“人既然还有气,先别忙着哭。请童大夫验一验,夫人服的到底是什么。”
童大夫诊脉、验瓶、验秽物,越验眉头皱得越紧,末了起身,朝沈擎一拱手:“回侯爷。夫人服的是巴豆,混了微量寒骨散——上吐下泻,面青唇紫,瞧着凶险,离死还远得很。这份分量拿捏之精,老朽……佩服。”
满屋子死一般的静。
“搜。”沈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婆子们从柳氏中衣夹层里,搜出一只折得整整齐齐的药粉纸包。
“夫人对寒骨散的斤两,拿捏得可真熟。”沈今蘅缓步上前,俯视着面无人色的柳氏,一字一字道,“十三年前,我母亲那三年的’病’,也是这样不温不火、不急不缓地……拿捏的吧?”
柳氏瞳孔骤缩,像被人当胸钉了一箭,连那副气若游丝的做派,都忘了装。
沈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眼里十年的夫妻情分,一寸都不剩了。
“备笔墨。”他转身向外,声音嘶哑,“我今夜,就写休书。”
笔墨未及研开,管家连滚带爬地奔进院来,声音都劈了:“老爷!宫、宫里来人了——慈宁宫桂嬷嬷,已到大门外,说奉太后口谕,来瞧夫人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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