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铁令牌递出去不到两刻,十二骑北衙缇骑已候在城西门外。

领头的校尉验过令牌,抱拳只问一句:“姑娘要人活的,还是死的?”

“车上那个婆子,必须活着。”沈今蘅坐在吴大赶的骡车里,声音透过车帘,又添了一句,“押车的,也尽量留活口。”

乱葬岗前的官道上,青布骡车被前后堵个正着。押车的两条黑衣汉子翻脸就拔刀,悍不畏死,一人被缇骑弩箭钉在车辕上,另一人眼见无路,牙关一错——七窍黑血。

还是死士。留不下。

车厢里,郑嬷嬷手脚被捆,嘴里塞着布,气息奄奄。童大夫连夜赶来诊治,人算是从鬼门关拖了回来:被灌了药,好在灌得急,分量不足。

“寒骨散。”童大夫捻着药渣,手都在抖,“又是寒骨散。”

用她给别人下过的药,来灭她的口。沈今蘅立在一旁,心底发寒:这般手笔,倒真是一脉相承。

从死士身上,搜出几张银票。吴大只看一眼票号便道:“姑娘,这是福生货栈兑出来的票。”

灭口的钱,走的还是那条老水路。链条,又续上了一环。

郑嬷嬷被秘密安置在云锦庄后宅。第三日,她能坐起来了。沈今蘅隔桌而坐,只说了三句话。

“嬷嬷替主子顶罪,挨了二十杖,发卖出府。”

“主子转头就买了你,拉到乱葬岗,拿寒骨散灌你。”

“如今,能让你活的,只有我。”

郑嬷嬷面如死灰,枯坐半晌,忽然一头磕在地上,嚎啕大哭。

哭罢,她开了口,一句一磕头。

“毒羹,是夫人亲口吩咐的。银子、方子,都从夫人房里出。老奴顶罪,夫人许了养老银子,许了放老奴侄儿一家的身契……老奴瞎了心,老奴该死……”

字字无雾。

“还有。”沈今蘅盯着她,“我要听十年前的事。先夫人的事。”

郑嬷嬷浑身一颤,伏得更低了。

“老奴是随夫人过门的,先夫人的事,老奴没赶上。可老奴……料理过柳姨娘的后事。”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柳姨娘’急病’走后,老奴从她妆匣的夹层里,翻出半页药方,一张字条。药方是宫笺,老奴不识几个字,可那字条上的话,老奴一辈子忘不了——”

“’分三年,勿急。事成,扶你为继。’”

沈今蘅的指尖,慢慢掐进了掌心。

分三年。母亲缠绵病榻,恰恰三年。事成扶你为继——可最后扶正的,不是下药的柳姨娘,是她的嫡姐柳氏。下药的人,转头也“急病”去了。

好一个只许留一个。

“夫人她……知情么?”她问得很慢。

“知。”郑嬷嬷抖着嘴唇,“夫人吃醉了酒,搂着二姑娘哭过一回,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妹妹,姐姐对不住你,可那边只许留一个’。老奴就在床脚跪着,听得清清楚楚。”

那边。只许留一个。

原来柳姨娘尸骨未寒,她的嫡姐就踩着她的命,坐上了继室的位子。给“那边”办事的人,连自家骨肉都是随取随弃的棋子。

“送药的,是什么人?”

“一个中年内侍,面白无须,每月初二到柳家老宅后巷。”郑嬷嬷回忆着,忽然打了个寒噤,“老奴远远见过一回——那人左手的小指,短了一截。”

宫里的人。果然,从头到尾都是宫里的人。

当夜,郑嬷嬷在供词上按了手印,一式两份,一份藏进芷萝院的夹壁,与吴伯的底账作伴;一份由吴大连夜送去了一个她如今信得过的地方——北衙。

“药方和字条呢?”

“老奴留着它们保命,藏在……”郑嬷嬷咽了口唾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藏在府里家庙的佛堂,长明灯的铜座底下。”

半夏倒吸一口凉气:“佛堂?夫人如今就禁足在佛堂里!”

沈今蘅却缓缓笑了。

中元将至。

她正好,去给母亲上一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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