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线红,离她三十里。

三十里,一道宫墙,九重门禁。她连一桶水都递不过去。

沈今蘅站在小楼顶上,指甲掐进掌心,逼着自己把眼睛从那片红上移开。

——救不了的,就别看。

看能看住的。

她奔下楼,一头撞进后院。值夜的北衙小校正抱着长枪打盹,被她一把揪住领口。

“你叫什么?”

“卑、卑职陈铁——”

她摊开手心。

一枚玄铁令牌,睚眦纹在月下泛着冷光。

陈铁的瞌睡瞬间醒透,单膝就跪了下去:“末将在!”

“掖庭焚帛炉,后头两条夹道,一条通西华门水关,一条通慈宁宫值房。”沈今蘅的声音又急又稳,“你带人,把水关那条堵死,不许出声,不许点灯。有人过来,不问是谁,先拿下,嘴里塞麻核——记住,要活的。”

“若他往慈宁宫那头走呢?”

“他不会。”沈今蘅冷冷道,“城南烧起来了,他得出宫去看。他找了二十三年的东西,今夜要么在灰里,要么在别人手里。他等不到天亮。”

“是!”

她又扯住他:“陈校尉。你今夜若拿住了人,这功劳记在王爷账上。你若走漏一个字——”

“末将的爹,死在北疆。”陈铁咬着牙,“是王爷把他的骨头背回来的。”

沈今蘅松了手。

四更三刻,水关夹道。

一个提着香匣的青袍内侍脚步匆匆地转过墙角,一张渔网兜头罩下。

他挣了两下,一柄刀背砸在膝弯上,人扑跪在地。

麻核塞进嘴里的那一刻,安喜抬起眼,正对上从暗处走出来的沈今蘅。

那双温和的、庙里泥胎一样的眼睛里,头一回,有了别的东西。

“香爷爷。”她蹲下来,与他平视,“你说人心要散。”

“我告诉你散没散——我父亲十年养着一个内奸没察觉,今夜家庙烧了,我一个人在这宫里,还是拿住了你。”

“沈家的人心,散不了。”

她站起身,拂了拂裙上的灰:“押进空屋,轮班看着。他嘴里若吐出白沫,立刻挖出来——这种人身上,从来备着毒。”

天亮了。

城南的火,烧了两个更次。

辰时,西华门外的枣糕挑子照旧摆开。半个时辰后,一张纸条卷进了素烛匣。

是吴大的字,粗手粗脚,墨都晕了:“家庙昨夜三更火起。侯爷带亲兵冲进去两回,抢出老太爷神主一面,面上烧伤,无碍。”

“纵火的拿住了。是荣嬷嬷进府时带的那几个粗使宫人里的一个,留在倚竹轩看院子的,叫来顺。此人拜的干爹——姓安。”

“倚竹轩另外三个,侯爷已一并锁进柴房,等姑娘发话。”

沈今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眶发热。

第二只手,今夜一并断了。

纸条底下,还有一行。

字迹换了,是父亲的。沈擎的字素来是刀砍斧劈的,这几行却抖得厉害:“蘅儿。爹抢神主时,烧塌的梁砸下来,磕了一角。”

“你祖父的神主,背后裂了一道缝。”

“缝里头。”

“露出一角明黄。”

沈今蘅捏着那张纸,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明黄。

黄绫为面,槐木为轴。

不在青砖底下,不在长明灯座里,不在夹壁,不在地窖。

他们掘地三尺、抄家灭门、烧了两世的东西——

二十三年来,就立在沈氏家庙的正中央,受着满门子孙,一年三节,一叩三拜。

祖父把它,藏进了自己的牌位里。

难怪福安要守三昼夜。

难怪福安,次年就死了。

窗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碾过廊下的落叶。

荣嬷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恭恭敬敬,不带一丝温度:“沈姑娘。太后娘娘请您过去,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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