饵分三份,各不相同。

翌日晨,沈今蘅在芷萝院里“训”半夏,声音不大不小,恰够窗外洒扫的婆子听见:“……太太交匣那晚留了后手,另有半张信皮,寄在北衙存证。这话烂在肚子里!”

晌午,她去佛堂上香,出门时与守门婆子擦身,袖中一张字条“失手”飘落,又慌忙拾起——字条上写的是:信皮藏云锦庄。

傍晚,她唤了递饭的王婆子问话,问柳氏饮食起居,末了“无意”叹道:“太太也是糊涂,把要紧的东西缝在小佛堂的蒲团里,亏得我早取出来了……”

三个地方,三句话,各喂一张嘴。哪句传了出去,鬼就在哪张嘴里。

头两日,风平浪静。半夏都疑心饵下错了水。

“不急。”沈今蘅在窗下描着花样子,头也不抬,“鱼要是不饿,就再饿它两天。佛堂那盏灯,总是要添油的。”

第三日一早,王婆子求见管家,说佛堂灯油见了底,讨对牌出府采买。

“她惯常初二才出府。”半夏低声道,“今儿才廿八。”

“急了。”沈今蘅淡淡道,“让她去。叫吴大远远缀着。”

王婆子出府,径直去了城西久安香烛铺。买灯油是幌子,付钱时,一枚蜡丸压在银角子底下,推过了柜台。

吴大带着两个云锦庄的伙计,人赃并获。

蜡丸剖开,纸条上蝇头小字,只两个字:蒲团。

夜里,柴房。王婆子瘫在地上,起先还嘴硬:“老奴不过是买油——”

“你入府十一年,比继母进门还早一年。”沈今蘅坐在灯影里,声音不高,“每月初二,久安香烛铺,柜上传书。我说错一个字,你再喊冤。”

王婆子的脸,一寸寸白了。

“谁的人?”

“老奴不知道!老奴从没见过上头的人——”话音未落,一团浓黑的雾自她口鼻间涌出。

“见过。”沈今蘅道。

王婆子浑身一抖,忽然膝行两步,磕头如捣蒜:“姑娘饶命!只见过一回,面白无须,袖着手,连声音都贴着耳根说……老奴的儿子在他们手里!在他们手里啊!”

这一回,没有雾。

“你儿子,在哪。”

“城外……青槐庄上,做长工。”

又是青槐庄。那座庄子吞的何止是银子,连人的儿子、人的命根,都一并押在里头,当锁链使。

“上头的令,又怎么进来?”

“老奴只递,不接……”王婆子哆嗦着,“若真有令,是香烛铺的灯油担子。担底有夹层,有没有东西,老奴挑回来才知道。”

沈今蘅静了片刻,问:“你进府头一桩差事,是什么。”

王婆子伏在地上,半晌,声音哑得不成调:“……老奴进府那年,先夫人正病着。老奴每月把药渣掺在香灰里送出去,给他们……验火候。”

验火候。验寒骨散把人蚀到了哪一步。

那三年,母亲喝下去的每一碗药,都有人在外头掐着日子,算她还能撑多久。

沈今蘅的指甲掐进掌心,脸上却什么都没有。隔了很久,她说:“你儿子,我让北衙的人去接出来。你的命也留着——从今往后,该递什么话,我说了算。”

“头一句,今夜就递。”她俯下身,一字一字,“匣中只一把长命锁,余者,太太当夜就焚了。”

王婆子磕头领命,被半夏带了下去。

烛火摇了摇。沈今蘅坐在原处,慢慢摊开手,掌心里四个月牙形的血痕。

娘。又近了一步。

三更,吴大自后角门递进急信:北衙来讯,摄政王请姑娘明日过府——押在诏狱的那个槐纹死士,七日不曾开口,明日,王爷要亲自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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