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五,辰时,慈宁宫来人。

“太后娘娘说,今日天好,请姑娘一同去琼华殿,瞧瞧皇帝。”

沈今蘅整了整衣襟。

来了。

——她数着日子:御前的香球,撤了五日;廿三夜陈铁换进去的,是安喜香匣里那份没掺东西的干净沉水;童大夫的明目露连着四日,兑在御前漱口的温水里,由不知情的小宫女一勺一勺喂下去。

五日。

够不够,今天就见分晓。

琼华殿里,帐子低垂,药气浓得发苦。

太后在榻边坐下,握住天子枯瘦的手,眼圈说红就红了:“我的儿……”

崔奉御跪奏,声音沉痛:“陛下脉息将绝,今日恐难过午。臣斗胆,请进最后一剂回阳汤,或可留半日,好让陛下……交代身后事。”

浓黑的雾,自那把胡子底下汹涌而出。

“进吧。”太后闭上眼。

小内侍捧着黑沉沉的一碗药,一步一步跪行上来。

“慢着。”

沈今蘅站了起来。

满殿人齐刷刷回头。

“沈姑娘。”太后连眼皮都没抬,“你在御前久了,忘了自己的分。”

“臣女不敢忘。”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双手举过头顶,“臣女只求太后娘娘看一眼。八月十五,尚食局膳底档,进御那盅秋梨膏——验收签押,是内侍省’安’字押。”

殿里静了一瞬。

“内侍省八月初九行文都察院:都知安喜,急症暴毙,当日焚化。”沈今蘅一字一字,“一个死了六天的人,签的押。”

“荒唐。”太后终于睁眼,“一册簿子,能证什么?”

“证不了。”沈今蘅道,“所以臣女把人带来了。”

殿门外,陈铁按着一个青袍内侍进来,重重掼在金砖上。

安喜抬起头,面白无须,鬓角一丝不乱。他朝着凤座的方向,深深叩了下去。

“奴才安喜——”

“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握着天子的那只手,极轻微地抖了一下。

“御前香球,寒骨散,十年。”沈今蘅的声音在殿梁间撞出回声,“八月十五的膏子,他签的押。八月初一诏狱那根掺乌头的艾绳,北衙镇抚曹昆递的手。他的供词,画了押,三份——一份在臣女身上,一份出了宫,一份已经在北衙。”

“疯了。”崔奉御厉声道,“血口喷人!”

“奉御不必急。”沈今蘅转向他,又转向立在太后身侧的桂嬷嬷,“桂嬷嬷腕上那两串沉香佛珠,一串是太后娘娘赏臣女的,臣女供在佛前三日。”

“劳烦太医院当着满殿的人,把珠子剖开,验一验芯子里是什么。”

桂嬷嬷的脸,唰地褪成了纸色。她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那一缩,比什么口供都响。

太后缓缓站起身。

她脸上的悲戚一丝不剩,眼神平静得像一口古井。

“沈氏疯魔,咆哮御前,惊扰龙体。”

“拿下。”

甲士从殿门两侧涌进来。

沈今蘅没有退。

她盯着太后,盯着崔奉御,盯着扑上来的每一张脸——雾在她眼前翻涌成一片墨色的海,浓得连人影都要吞掉。

太阳穴上像有人拿锥子在钻。她听见自己耳朵里“嗡”的一声长鸣。

然后,眼前一黑。

不是发晕的那种黑。

是灯被人一口吹熄的那种黑。

彻彻底底,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案角,指尖冰凉。

——她看不见了。

甲叶声、脚步声、太后的裙裾拂过金砖的声音,全都涌进耳朵里,近得可怕。有人抓住了她的胳膊。

沈今蘅站在一片黑暗里,忽然笑了。

看不见就看不见吧。

该看的,她都看完了。

她挺直脊背,冲着记忆里凤座的方向,朗声道:“太后娘娘。臣女今日就是死在这儿——”

“膳底档在北衙,供词在北衙,家庙里那道东西,也已经不在家庙了。”

“您拿不下的。”

抓着她胳膊的手一紧。

就在那一刻,一个嘶哑的、微弱的、像被砂纸磨过的声音,从明黄的帐子里传了出来:“……住手。”

整座大殿,瞬间死寂。

沈今蘅什么也看不见。她只听见帐钩“叮”地一响,听见有人重重跪倒的声音,一片,又一片。

听见太后的呼吸,第一次乱了。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缓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皇叔——”

“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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