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十,卯正。

朝会上,镇北侯沈擎出班,只说了八个字。

“臣家五代守雁门,臣请往。”

再问粮、问饷、问兵,他一概不答,伏在丹墀上不起。

——这是后来陈铁的人递进来的话。

沈今蘅听见时,人已经在三十里外。

她换了小厮的青布短打,发辫塞进帽里,骑在陈铁给她挑的一匹矮脚川马上。五十名缇骑散在前后,不打旗,不擂声,马蹄都裹了布。吴大在最前头引路,天光刚从东边裂开一条缝。

“姑娘,前头就是。”

青槐庄的门大开着。

六个腰里别家伙的生面孔,一个也不在了。

“围庄。后门、水沟、柴垛,一处不许漏。”沈今蘅翻身下马,声音很稳,“陈校尉,先找人,再找账。”

柴房在后园西角,门上一把新锁。缇骑一刀劈开,里头的味道涌出来,陈铁下意识伸手去挡她。

沈今蘅没有让。

三十九个人。

老的最老,七十有三,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小的最小,五岁,躲在他祖母怀里,一见光就发抖。四十三口,少了四口。

“那四口呢?”

看守的婆子跪在地上抖:“病……病故了……上月末……”

黑雾贴着她的嘴涌出来,浓得像倒了半盏墨。

沈今蘅只看了这一眼,便把脸偏开。

“后园那株老槐树下,新翻的土。”陈铁从外头进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姑娘别过去。”

她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七十三岁的老妇人被人搀起来,摸索着朝她的方向拜下去,嘴里念的却不是谢,是:“我儿子在雁门……你们别告诉他……别告诉他……”

沈今蘅蹲下去,握住那双手。

“老人家,”她说,“从今日起,你儿子的刀,只朝北。”

供簿是在槐树下抢出来的。

庄头武六没跑,他躲在树后头烧簿子,火盆里已经卷了三页。吴大一脚踹翻火盆,连人带簿子按在地上。

烧焦了半个角。

沈今蘅坐在庄子正屋的门槛上,就着晨光一页页翻过去。

簿子分左右两栏。

左边:姓名、年岁、籍贯、入庄年月。

右边:一个人名,一个官职,一个驻地,一个到任的日子。

第一页第一行——

「武氏,五十九,河东汾阳,元庆元年三月入庄」
「裴敬,雁门行营监军,元庆元年四月到任」

再往下一行:「裴小七,九岁,元庆八年入庄」

沈今蘅的手指停在那里。

老母,幼子。这个人的一家,在这座庄子里住了十年。

而八月廿五那道令三千骑营去白狼谷断后的军令,盖的正是行营监军的关防。

她一页一页翻下去,越翻手越凉。

雁门以北十一堡,守堡的将官,十一个里有七个在这本簿子上。

代州、朔州、云中,一路排下来。

原来北边那道墙不是三日破的。

是十年前就被人从里头掏空的。

翻到最后,她停住了。

末页被撕去了小半张。

撕口平整,是照着折缝撕的,残边上还留着半枚火漆的红。

“这一页是什么?”

武六被反剪着按在阶下,啐了一口。

“总目。”

“总目上写什么?”

“写这本簿子归谁管。”武六抬起头,咧开嘴,“姑娘,你抢得着人,抢不着那一页。”

沈今蘅合上簿子。

“我不问你他是谁。”她道,“我只问你一句——沈家的人,在这簿子上么?”

武六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沈家?”

“沈家不用押。”

“沈家的人,他要另外用。”

一丝雾也没有。

风从后园吹过来,那株老槐的叶子哗哗地翻,把满树的日头筛成碎金,洒在新翻的土上。

沈今蘅站起身,把供簿贴身收好。

“陈校尉。”

“末将在。”

“三十九口,一个不许少,全数送进北衙,好生安置,派人守。”

“武六——”她回头看了一眼,“押诏狱。别和安喜关在一处。”

她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时忽然又问了一句。

“今日朝会,散了没有?”

吴大掐指:“这时辰,该散了。”

“那正好。”

沈今蘅调转马头,朝着京城的方向。

“我去请陛下看一本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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