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半夜,宫门早已下钥,慈宁宫的嬷嬷却站在了侯府正堂上。

沈今蘅垂手立在父亲身后,心里一寸寸往下沉:柳氏“服毒”不过两个时辰,消息就出了府、进了宫、又把人送了回来——侯府里有慈宁宫的眼线,而且,离内院很近。

桂嬷嬷还是那副慈眉善目,满脸褶子都是暖意:“太后娘娘听闻柳夫人抱恙,心疼得什么似的。柳家与承恩公府是老姻亲,论起来,夫人也算娘娘半个娘家人呢。”

黑雾滚滚而出,浓得像泼翻的墨。

“娘娘懿意:接柳夫人去水月庵静养,一应汤药,宫里照应,也省得侯府上下劳心。”

好一招釜底抽薪。人一出府,是死是活、说过什么没说过什么,就全凭慈宁宫一张嘴了。

沈擎脸色铁青。抗,是抗慈宁宫;不抗,活口拱手送人。

“嬷嬷来得正好。”沈今蘅忽然上前一步,盈盈一礼,声音又软又愁,“夫人的病来势凶险,童大夫正为难呢——”

童大夫会意,颤巍巍出列:“回嬷嬷的话,夫人五内郁结,毒气未清,眼下莫说坐车,便是抬,也抬不得。万一……万一薨在半道上,岂不带累太后娘娘的慈名?”

桂嬷嬷的眼睛眯了起来,在灯下把这一老一少细细打量了一遍。

半晌,她笑了:“也好。那便等夫人大安了,老奴再来接。”

黑雾未散。这句“再来接”,是真要接的。

临出二门,桂嬷嬷脚步一顿,状似闲话:“府上家庙的长明灯,听说点了十来年,一直没断过油?难得,难得。”

沈今蘅后背霎时一层薄汗。

长明灯。她知道灯座。她们,什么都知道。

面上却半分不露,她福身相送,又娇憨地凑近半步:“嬷嬷慢走。对了,前儿整理母亲旧物,寻出些旧年书信,父亲已命人封进外书房的大樟木箱,说要呈官备案呢。”

“先夫人,是个有福的。”桂嬷嬷笑得一脸慈爱,扶着小宫女的手上了车。

雾,黑得化不开。

当夜,外书房灯火如常,值夜的却换了人——北衙的暗桩混在府卫里,守株待兔。

四更天,一条黑影翻墙而入,直奔那口大樟木箱。火折子亮起的一瞬,四面网落,黑影被死死按在地上,嘴里刚要咬,就被塞进了一枚麻核。

活的。

搜身,又是一枚无字铜牌,缠枝槐纹。

沈今蘅立在廊下,看着人被北衙悄悄提走,夜风吹得袖口猎猎。慈宁宫的人前脚出府,槐纹的死士后脚进来——这一晚,抵得上十本供词。

次日,沈擎连下两道令:其一,内院各门夜间落锁,进出记档,由大姑娘亲核——他也瞧出府里不干净了;其二,宝香斋、丰和粮行两处铺面,即日收归大姑娘名下打理。

亡母的三间嫁妆铺子,至此一间不少,尽数回到了她手里。

傍晚,半夏来回话,却是另一桩事,声音压得极低:“姑娘,查夜里出入二门的人,倒查出桩怪事——听雪轩的粗使婆子,前儿悄悄给永宁侯府递了一封信。是二姑娘的亲笔。”

禁足的二姑娘,和被退婚的顾世子。

沈今蘅慢条斯理地剪了一段灯花,唇角一点冷意:“让她递。我倒要看看,这一对苦命鸳鸯,还能唱出什么新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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