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喜酒
by dashtan5413@gmail.com甜水巷的宅子是空的,却点着灯。
前后三进,一路灯火通明,连廊下的灯笼都新糊了纸。
堂上摆着一桌席。八个碟子,一壶酒,热气还在往上冒。
堂下站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的都是寻常街坊的衣裳——短打、布裙、旧棉袄。
没有一个人拿刀。
沈今蘅在门槛外站住了。
陈铁的手按在腰刀上,指节发白:“姑娘,退。”
“退不了。”她看着满堂的灯,“他把灯点这么亮,就是要我看。”
她抬脚跨了进去。
婉柔跟在她身后半步,麻衣在灯下白得刺眼。
正堂北面立着一架六扇的旧屏风,绢面暗黄,画的是一片槐林。
屏风后面坐着一个人。
看不见脸,只看得见灯影里一个薄薄的轮廓,和搭在屏风边沿上的一只手。
那只手很老了。指节粗大,虎口有一层厚茧。
拇指上一枚扳指,不是玉,不是金。
木头的。
“姑娘。”
一个穿短打的中年汉子先开口了,恭恭敬敬。
“沈将军在王庭,好好的。就是断了一条腿,走不得路了。”
雾。青灰。
第七句。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接上:“沈将军上个月就没了。尸首挂在黑水边上的木桩子上,风干了。”
墨黑。
第八句。
一个白发老者拄着拐上前:“ 沈将军降了。北戎王赐了他一顶帐子,两个女人。”
浓黑。
第九句。
沈今蘅站在堂心,忽然明白了这一桌席是什么。
不是鸿门宴。
是一副磨盘。
他们不打她,不杀她,只一个接一个地站到她面前,把她哥哥的死活翻来覆去地说。每一句都关乎沈今岳,每一句她都不能不看。
他知道她一日只用十句。他要把她的十句用完,再逼她往下用。
“姑娘不用听了。”陈铁咬牙,“末将砍进去——”
“站住。”
沈今蘅的声音发紧。
她已经看见了:那十几个人身上都是空的,可堂后两侧的窗纸上,斜斜地投着几道细长的影子。
弩臂的影子。
陈铁一动,二十四张弩就会同时响。
第十句是个梳双髻的小丫头,看着不过十二三岁,仰着脸奶声奶气:
“姑娘,我哥哥也在北边呢。”
灰白。
第十句。
配额到了。
沈今蘅站着没动。
第十一个人开口时,她眼前的东西开始退色,堂上的灯焰边缘泛出一圈白。
第十二个。白圈往里收。
第十三个。她看见的已经不是人脸,是一团一团晃动的形状。
她咬破了舌尖,血腥味涌上来,把那一阵天旋地转硬压下去。
屏风后头终于有了动静。
那只手在屏风边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满堂的人立刻噤了声。
“姑娘请坐。”
声音不高,很慢,尾音带一点勾。
无雾。
第十四句。
沈今蘅拼尽全身的力气抬起眼,往那只手上看——想看清那枚扳指,想顺着那只手往上看见一张脸。
她只看见指头上一道极深的旧疤。
然后眼前一黑。
彻彻底底的黑。不是发花,不是模糊,是天地骤然合上了。
她站在那里,手扶着桌沿,指尖底下是一张纸,厚而挺。
“孩子。”
那个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就在三步开外,慢条斯理,像长辈在训一个不听话的孙女。
“眼睛是借来的。”
“用完了,要还。”
——孩子。
太后也这样叫她。
沈今蘅在黑里死死攥住桌沿。
“你是谁?”
那声音笑了一下。
紧接着,堂上的灯“噗”地一齐灭了。
弩弦响。
不是从窗后射进来的,是从她身后。
一声闷响,一个人撞在她背上,把她整个人撞得往前扑倒。
“婉柔!”
黑暗里陈铁的刀出鞘,喊杀声、桌椅倒地声、脚步声乱成一片。
沈今蘅摸索着爬过去,摸到一片温热的黏湿,摸到一支还在颤的箭杆。
从后背进的。
自己人的弩。
“姐……姐姐……”
沈今蘅把她抱起来。
“我在。”
“他……他让我告诉你一句……”
婉柔的手抓住她的袖口,抓得很紧。
“他说——”
“十月十六,他也去喝你的喜酒。”
无雾。
一丝也没有。
“婉柔。”
“姐姐。”那声音已经很轻了,“碑上……刻沈。”
手松了。
沈今蘅跪在一地狼藉的黑暗里,抱着一个曾经想让她死、也确实被她逼到绝路上的人。
她什么都看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陈铁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过来:“姑娘!屏风后头是空的,人从后墙走了!拿住三个!”
沈今蘅没有答。
她伸手在桌上摸索,摸到方才指尖下的那张纸,抽过来攥在手心里。
指腹从纸边上一寸一寸捻过去。
三边是光的。
一边是毛的。
厚而挺,帘纹细密。
内造局的云纹熟宣。
从那一刀五十张里抽出来的。
她把纸攥进袖中,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站起来。
站直了才发觉——今夜她真正输掉的,不是一个妹妹,也不是一个人证。
对方从头到尾没有拔一把刀。
他只用了十四句话,就把她这两世唯一的一双眼睛,从她脸上摘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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