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衙诏狱在地底下,石阶三十七级,走到底,灯火便只剩豆大一点。

陈铁提灯在前,回身压低了声音:“姑娘,王爷有令,谁也不许单独见他。”

“我不算单独。”沈今蘅把玄铁令牌递过去,“你在。”

安喜关在最里一间。他没上枷,盘膝坐着,腰背挺得笔直,青袍换成了囚衣,左手搁在膝上——小指短的那一截,在灯下看得分明。

见她进来,他先笑了。

“姑娘瘦了。”

“我问你一件事。”沈今蘅在栅栏外的杌子上坐下,“青槐庄户籍上写着庄户四十三口。那四十三口,是谁?”

安喜脸上的笑停住了。

“姑娘到今日才问。”

“是。”她没有辩,“我该三个月前就问。”

老内侍沉默了很久,久到灯芯爆了两次。

“外堂管银子,”他终于开口,“内堂管人。”

“太后那一头,十年吞了七万两,买的是庄子、是铺子、是打点。”他把那只断了指的手抬起来,慢慢摊开,“内堂不要银子。内堂要的是——谁家的老娘,谁家的幼子,谁家的媳妇。”

沈今蘅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

“北境的将校。”她说。

“雁门以北,十一堡,守堡的都是些什么人?”安喜的声音很平,“边将三年一调,家眷不许随任,一律留在京畿安置。安置在哪儿,谁管?”

“户部有档,兵部有册。”

“庄子上四十三口,四十三家。”安喜道,“记档上写庄户,住的是柴房。种一亩地也不许出庄门。”

沈今蘅按住了膝盖。

十年。四十三家。

难怪雁门守了五代人的城,三日就破了。

难怪派骑营去断后的军令,没有一个人敢驳。

“名册。”她说,“庄上有名册。”

“有一本供簿。”安喜答得干脆,“左边写着庄里那口人的名姓籍贯,右边写着北边对应的那一个,官职、驻地、几时上任。庄头姓武,行六,管这本簿子管了八年。”

沈今蘅今夜只许自己看三句。

这是第一句。

无雾。

“你为什么说?”

“因为姑娘迟早查得到。”安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卖太后,是因为太后要我死。我卖内堂——”

他忽然抬起眼。

“是因为内堂那位,把我扔在这儿三天,一个人也没派来。”

第二句。也无雾。

沈今蘅慢慢吐出一口气。

“槐木扳指那个人,你只见过一面。”

“一只手。”安喜纠正她,“隔着一道纱屏,他坐着,我跪着。他伸手把一只茶盏推过来,拇指上套着那枚扳指,槐木的,磨得起了包浆——那不是新东西,是戴了二三十年的。”

“他说话呢?”

“说了三句。”安喜的眼神飘了一下,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摸什么,“官话,带一点河东腔。’吃’字念得含混。”

“还有,”他补了一句,“太后管那叫’烧香’。他不烧香。”

沈今蘅抬眼。

“他种树。”安喜道,“我跪在那儿的时候,他手里搓着一颗东西,搓了半晌才放到桌上——是一枚槐子。”

第三句。

还是无雾。

沈今蘅闭了闭眼,把眼底那阵熟悉的、细针一样的刺痛压下去。今夜的三句,用完了。

“你要什么。”她睁开眼,“你不会白说。”

安喜笑了。

“姑娘爽快。”

他抬起那只手,指了指自己。

“我不要出去,也不要活。我这条命,太后要,内堂要,你们王爷更要。我只要一样。”

“沈家西郊有一块地,埋老仆的。我爹埋在那儿,我娘埋在那儿。”

“我死了,给我一块碑。”

“上头别写安喜。”

老内侍的声音第一次哑了。

“写来喜。”

沈今蘅站起身。

石阶上的风灌下来,吹得灯焰一歪。

“我答应你。”她说,“但你要活到我用得着的时候。”

她转身要走,身后忽然响起一声笑,又轻又冷。

“姑娘。”

“庄上那四十三口,姑娘怕是去晚了。”

沈今蘅猛地回头。

安喜坐在栅栏后头,一动不动。

“前日申时,有五骑出西便门,往京郊去。”他说,“不是去接人的。”

“是去平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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