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晨光刚爬上窗纸,半夏便脚步匆匆地进来:“姑娘,东宫来人了,老爷让您去前头接赏。”

东宫打发来的是一位冯姓内侍,白面微须,笑容可掬。时新宫缎四匹,鎏金如意一柄,口称太子妃娘娘闻沈姑娘品貌双全,特赐嘉赏,又请她七月十五之后过东宫赏画小聚。

“娘娘一片惜才之心,姑娘好福气。”

灰青的雾,顺着他的唇边一缕缕渗出来。

场面话也带雾。这份突如其来的“赏识”,从缎子到如意,没有一寸是真的。

沈今蘅垂眸,盈盈谢恩。冯内侍却不忙走,呷了口茶,状似闲谈:“说来,初六那日姑娘出西苑,走的可是夹道?那条道又长又僻,天还擦黑,姑娘胆色真好。”

雾色,陡然深了一层。

来了。宫道上那一幕,东宫果然知道了。这句“闲话”是敲打,更是钓饵——钓她失色,钓她自辩。

沈今蘅眨眨眼,笑得一派娇憨:“公公说笑了。臣女出宫,前前后后都是引路的宫人,何曾一个人走过夜路?倒是公公,连臣女走哪条道都清楚,东宫的耳朵,可真长。”

冯内侍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姑娘说笑了。”他干干地放下茶盏,起身告辞。

送走人,沈擎眉头拧成了结:“东宫无缘无故,赏你做什么?”

“父亲,无缘无故的赏,才最贵。”沈今蘅望着那四匹刺目的宫缎,轻声道,“这不是赏,是探路的石子。”

探什么?探她与摄政王,究竟走到了哪一步。东宫看见了宫道相会,却没听清只言片语,摸不透深浅,才用一份不明不白的赏赐投石问路。

她心里反倒定了:看不清,才试探;肯试探,便是忌惮。

回到芷萝院,吴大的口信也到了,由半夏低声转述:青槐庄外添了双岗,福生货栈连雇了三条江船,船老大全是生面孔,说是初九夜里装“粮”。

初九,亥时,枫桥渡。

萧决没有说错,连日子都分毫不差。

这两日她把中馈的账目理得格外齐整,对牌一笔不差地报去外书房——协理中馈的大姑娘越是安分,盯着侯府的眼睛便越是安心。

初九黄昏,半夏从后巷回来,脸色发白:“姑娘,巷口那个磨剪子的,蹲了三天了,剪子就没磨出过一粒火星。”

“知道了。”沈今蘅淡淡道,“今夜你留在院里,把灯点亮些,坐在窗前描花样子,把影子投在窗纸上。”

“那姑娘您——”

“我去赴一个约。”她换上一身粗布衣裳,发髻挽成小丫头的样式,“若父亲问起,便说我头风发了,早早睡下了。”

半夏嘴唇动了动,到底把满肚子的疑心咽了回去,重重点头:“姑娘千万小心。”

戌时末,一辆送菜的骡车吱吱呀呀出了侯府角门,车辕上坐着吴大,车厢里堆着空菜筐,菜筐底下蜷着一个“小丫头”。守在暗处的眼线扫了一眼,没动。

骡车七绕八绕,在城南河沿停下。

沈今蘅跳下车,江风扑面,腥咸微凉。枫桥渡黑沉沉的,一盏灯也无,只有江水拍岸,一声,又一声。

亥时正。

她刚在桥头站定,身后夜色里,响起一个低而清的声音——

“来得正好。”

0 Comments

Heads up! Your comment will be invisible to other guests and subscribers (except for replies), including you after a grace period.
No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