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韦·叁
by dashtan5413@gmail.com顾拾把钥匙插进锁孔。
第一齿,第二齿。
弹子一枚一枚往上顶,声音很轻,像有人在木头里数数。
第三,第四,第五,第六。
到第六枚,钥匙停住了。
再往里,一丝也不动。
摄像机的红灯在闪。会议室里十二个人的呼吸都变浅了。
换一个人,这时候会加半分力——门开了一半,谁都想推。
顾拾把手松开了。
他把手从钥匙上完全拿开,垂在身侧,等了三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匣子立了起来,底朝外,锁孔朝上。
里面有一声极轻的“嗒”。
“第七枚不吃钥匙。”顾拾说,声音是对着门外的,“它吃的是自己的分量。”
门外没有回应。
顾拾把钥匙往回退了半齿,再进。
咔。
七枚弹子一起落下去。
他把匣子放平,掀开了盖子。
里面铺着一层薄棉纸,泛黄,边上有一小块焦。
顾拾用镊子把棉纸揭开。
匣子里只有两样东西。
一块黄铜怀表。
表壳熏得发黑,靠近表冠那一侧有一道热裂纹。表链断过,中间用一截细铜丝接起来,接得很粗糙,像是自己动手弄的。
顾拾用镊子挑起表盖。指针停在四点零七分。
他把表翻过来,让台灯的光斜着打在内盖上。刻字很小,没有被磨过。
韦 · 叁
会议室里,有一支笔掉在了地上。
是林澈的。
她没有去捡。
表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纸。顾拾夹起来展开——很薄的横格纸,铅笔字,只有一行。
壹:叁的表,我收起来了。等他自己来拿。
——贰
顾拾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跟三十六张白纸上那半行“若我不在,查桥的另一头”、跟验收单背面那三个“叁未签”,同一只手。
他抬起头。
韦承光站着。
他什么时候站起来的,谁也没注意。
他的右手伸出来一半,停在半空,离那块表还有一尺。停了很久,然后收了回去。
他没有笑。从发布会那天到今天,顾拾第一次在这张脸上看见笑意以外的东西。
“韦书记。”顾拾说。
韦承光没有回应。
“这块表,”顾拾说,“是谁的。”
“这块表,”韦承光说,“二十年前跟人一起烧了。”
方岩在长桌另一头,往后退了半步。
“我不是听说的。”韦承光的声音很平,平得反常,“七月十三、十四、十五,我在梧桐街那片废墟上待了三天。筛子是我借的,四个人,一箱一箱地筛。筛出来一副镜框,一把铜锁,两颗纽扣。”
他停了一下。
“没有表。”
“您在找它。”
“我在找他。”韦承光说。
顾拾低下头,看着那块表。熏黑的铜壳,断了又接上的表链,停在四点零七分的指针。
一个人贴身戴了很多年的东西。
他把左手的白手套摘了下来。
“小拾。”韦承光说,“别碰。”
顾拾没有停。他把右手的手套也摘了,折好放在桌沿上。
林澈从窗边站了起来。
顾拾伸出手,握住了那块表。
铜是凉的。
一秒。
黑。
两秒。
还是黑。
三秒。
四秒。
什么都没有。
没有火,没有雨,没有夜里的书房,没有第七分钟。
顾拾一动不动地坐着,手心贴在表壳上,等到第十秒。
他见过被“剪掉”的回放。苏曼那次,中间三分钟是齐齐的一片黑——可那片黑是有厚度的,像有人在你眼前举了一块布,布后面有东西。
这一次连布都没有。
他握着的只是一块铜。
顾拾把手松开,抬起头。
“没有回放。”他说。
林澈的脸白了。
“什么意思。”方岩问。
顾拾看着桌上那块表,很久才开口。
“我这双手,只对死人的东西管用。”
会议室里死一样静。
“这是他贴身戴了很多年的表。”顾拾说,“表烧过,链子断过,他自己拿铜丝接上,接完还接着戴。这样一件东西,如果它的主人死了——”
他没有说完。
他说了另一句。
“他没有死。”
方岩扶住了椅背。林澈弯下腰把笔捡起来,回到窗边,在那本深蓝色软面抄上写了一行字。
只有韦承光还站着。他低着头看了那块表很久,然后抬起左手,解开袖扣,把腕上那块表取了下来。
同样的黄铜,同样的样式,表面亮得多。
指针停在四点零七分。
他把它放在桌上,挨着那一块。
“壹。”他说。
他又指了指顾拾胸前口袋里露出的那一截表链。
“贰。”
他的手指移到那块熏黑的表上,停在半寸的地方,没有落下去。
“叁。”
“三块表,”韦承光说,“二十年,今天头一回凑齐。”
他把自己那块收回腕上,扣好,把袖口重新挽了两圈,一丝不乱。
“记录一下。”他对林澈说,声音又变回了那把不急不凶的、像老朋友寒暄的嗓子,“今天上午十点十七分,编号’叁’的黄铜怀表在专案组启封,在场七人。”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住,回过头。
“韦书记。”顾拾说,“叁号是谁。”
韦承光看了他很久。
“你见过他。”
他推开了门。
“而且你跟他说过话。”
卷六·桥的另一头篇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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