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一对匣子
by dashtan5413@gmail.com七月二十三日,上午九点半。
专案组的会议室在三楼西头,长桌,十二把椅子。窗帘全拉开了,日头把桌面照得发白。
顾拾进门的时候,只有韦承光一个人。
“提前半小时。”韦承光说,“我想先跟你说几句,不进记录。”
“那我不听。”顾拾说。
韦承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你跟你父亲一个脾气。”他往后靠了靠,“行。那就进记录。你要什么条件,一起说。”
“第一,公证员到场,全程录像,一式三份,一份留公证处。”
“可以。”
“第二,方岩同志在场,启封笔录由他签字。”
“应该的。”
“第三,林澈做记录。第四,我师父在门外。他不进来,也不看,我隔着门问他,他隔着门答。”
韦承光看了他一眼。
“都可以。”
顾拾抬起头。
“您一样都不驳。”
“我为什么要驳。”韦承光把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小拾,你到现在还以为我怕留下东西。恰恰相反——我这辈子最放心的地方,就是记录。”
“别信记录。”顾拾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韦承光的表情没有变。
“那四个字是谁划的,我也想知道。”他说。
九点四十,顾拾问了第一个问题。
“您跟我父亲,是怎么认识的。”
“九七年。”韦承光说,“市里开一个协调会,讨论政法口的经费口子。你父亲坐在最后一排,一个银行的稽核,本来没他说话的份。”
他停了一下。
“散会前十分钟,他举手,说这份材料第三页算错了三万四千二。”
“全场都当他是找事。”韦承光说,“只有我笑了——我上午刚算过一遍,我也算出来三万四千二,我没敢说。”
顾拾没有接话。
“九九年技防改造,那个工程我在综合处管,从头管到尾。”韦承光说,“你别用今天的眼睛看那时候——九九年,全市法院的档案室是挂锁,看守所的监区门是插销。八百多万砸下去,江城的政法口第一次有了像样的门。”
“验收单我看过了。第一栏是您,第二栏是关鹤鸣,最下面那一条是我父亲。”
“那笔钱是干净的。”韦承光说,“进来干净,花出去也干净。我到今天都这么讲。”
“那后来呢。”
“后来就有了别的钱。”韦承光说,“你父亲发现的不是这条河,是从这条河上分出去的一条沟。这两样东西,在纸面上长得一模一样。”
顾拾把手指在桌下并拢了一下。
“表呢。”他说。
“表是二〇〇三年前后的事了。”韦承光说,“上海一位老师傅,一次订三块,内盖刻字,编号壹贰叁。”
“三块。”
“三个人。”韦承光说。
“第三个是谁。”
韦承光看着他,笑意很淡。
“等你把匣子打开。”
十点差十分,公证员到了,摄像机架起来。方岩坐在长桌另一头,林澈抱着那本深蓝色软面抄坐在窗边。
顾拾还有一个问题。
“二〇〇六年七月十二号凌晨,我母亲在书房把一个油布包交给了您。”
“我承认。”韦承光说。
摄像机的红灯闪着。
“她为什么给您。”
“因为除了我,没有人能把那个东西送出江城。”韦承光说,“那天夜里路上有三道口子,我是唯一能过的。”
“然后呢。”
“我开出去二十分钟,回头看,天那边红了。”韦承光说,“我掉头回去,到梧桐街的时候房子烧了一半,消防车在巷口进不来。”
顾拾把身体往前倾了半寸。
“您刚才在电话里说,这只匣子是我父亲留给您的。”
“是。”
“我父亲死在四点零七分。”顾拾说,“您那时候在路上。您是什么时候拿到这只匣子的。”
韦承光第一次停顿了。
时间不长,也就一口气。
“当天早上,五点四十五。”他说。
“那时候我父亲已经死了一个半钟头。”
“是。”
“匣子是谁交到您手上的。”
韦承光的手指在桌面上很轻地敲了一下。
“这个,”他说,“也等你把匣子打开。”
十点整。
两名工作人员把一个木箱抬进来,拆封,把里面的东西放在长桌正中。
一只樟木匣。
跟七月十日在公证处启封的那一只一模一样:尺寸、榫口、包角的铜皮,连木纹都像同一棵树上下来的。只是这一只颜色更深,深得发红——二十年的手汗。
顾拾隔着门问了一句。
“师父。”
“七弹子。”老宋在门外说。
“第七枚呢。”
“第七枚是死的。”老宋说,“关师兄这一路,最后一枚不吃钥匙。你硬转,里头有根丝要断;丝一断落下一片铜舌,夹层就合死了。东西不毁,可这辈子谁也别想再打开。”
“所以别用蛮力。”
“你入门第一天,我跟你说过两句话。”老宋在门外说,“第一句你记住了。”
“锁是给好人用的。”
“第二句你没记住。”
顾拾把新打的那把钥匙从绒布里取出来。圆芯,七道齿,铜色发亮。
“您说。”
门外静了一秒。
“开锁的时候,手要比锁软。”
韦承光看着这一切,一直没有说话。
等顾拾把钥匙握在手里,他才开口。
“小拾。”
顾拾抬头。
“我等你长大,”韦承光说,“等了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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