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传唤室
by dashtan5413@gmail.com七月十二日,零点二十分。
支队三楼西头,传唤室。桌子是钉死在地上的,椅子也是。
老宋坐得很直,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
门开了。方岩进来,反手关上,把一只牛皮纸袋搁在桌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和一个软面抄。
“记录员呢?”老宋问。
“今天我自己记。”方岩拧开笔帽,“二十年前我就是干这个的。一场会开四个钟头,我一个字不漏。”
“第二张传唤证,”老宋说,“墨还是热的。”
“手续齐全。”
“我知道齐全。”老人说,“你们从来不做不齐全的事。”
方岩笑了一下,笑意只到嘴角。他从纸袋里抽出第一张纸。
“二〇〇六年七月五日,梧桐街走访记录:案发前一周,常见修锁匠宋某,深夜出入顾宅后门。”
第二张。“案发次日起,你去向不明,三个月后才在邻县出现。”
第三张。“沈书兰提存公证副卷,指定第三人,宋文山。今天二十四点一到,那只匣子就归你。”
三张纸并排推过来,像三张牌。
“你要我说什么?”老宋问。
“说说你为什么在场,为什么跑,为什么二十年后回来。”
“我说了你信吗?”
“我记下来。”方岩说,“信不信,是别人的事。”
老宋看着他,忽然问:“第四张呢?”
方岩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抽出第四张。
不是走访记录。是复印件,格子密得压眼,抬头印着“江城市商业银行 内部往来稽核签收簿”。日期从一九九九跨到二〇〇三,零零散散十几行,每一行最后都盖着一枚小小的方印。
宋文山。
“这是你的章。”方岩说。
“是我的章。”
“银行内部往来的凭证,一个锁匠去签收。”
“我连银行的后门都进不去。”
“那这枚章怎么会在这儿?”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传唤室的日光灯有轻微的频闪,把他脸上的沟壑照得一深一浅。
“二十三年前,顾怀瑾请我做柜子。”他说,“做完了他要留个凭据,说手艺人给人家动锁,总得有个字据。我没读过几年书,写字难看,就把章留下了。”
“后来呢?”
“后来他没还我,我也没要。”老宋抬起眼,“锁匠的章,跟锁匠的手一样。给出去了,就不是自己的了。”
“章放在哪儿?”
“他的柜子里。”
方岩把笔放下。
“那只柜子,案发当天早上是空的。”他说,“首勘清单上写得清清楚楚:书房保险柜,内无一物。”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日光灯又闪了一下。
老宋没有回答。
就在那一秒里他明白自己踩进去了——柜子是空的这件事,卷宗里有,可他不该“知道”。
方岩重新拿起笔,在软面抄上慢慢写了两行,写完,吹了一口气。
“宋师傅。”他说,“你不用急着替谁扛。二十年了,你还扛得动吗?”
老宋忽然看了一眼他的手腕。
方岩今天穿常服,袖口挽了两圈,一丝不乱。左腕上一道浅浅的白印。
“你那块表呢?”老人问。
写字的手停住了。
“什么表?”
“戴了那么多年,才压得出这么一道印。”老宋说,“人不戴了,印还在。跟章一样。”
方岩没有接话。他把前三张纸收回袋里,把第四张单独留在桌上,推到老人面前。
“这一张,你留着看。”
他站起来,扣上一颗风纪扣,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宋师傅。”
老宋抬头。
“你徒弟今天晚上,”方岩说,“打开了一本书。”
门关上了。
传唤室里只剩下日光灯的频闪,和桌上那张印着他自己名字的复印件。
老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两只手重新放回膝盖上,袖口一圈,一圈,挽得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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