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下面的话
by dashtan5413@gmail.com会场安静得能听见摄像机的电流声。
韦承光把话筒往下压了一寸,压到自己嘴边的高度。
“刚才顾拾先生提了三个请求。”他说,“我一个一个答复。”
台下响起翻本子的声音,像一阵小雨。
“第一,顾念,二〇〇二年三月十七日生,二〇〇六年七月十二日死亡。责成市公安局三日内启动户籍补录,家属需要提交的材料,由专案组代为收集。”
“第二,’七·一二’案卷所载死者人数与事实不符。同意书面更正。更正后的卷宗重新装订,重新编号,重新封存。”
顾拾站在半步之外。
重新封存。
小许在西墙根说过的那几句话,一句一句在他耳朵里对上了号。
“第三,关于《更正函》。”韦承光说,“刚才方岩同志已经讲了。我补充一句——二十年前那份公文出了问题,不是一个二十六岁的科员的问题。是我们工作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掌声起来了。
顾拾没有鼓掌。他看见第二排一个记者一边拍一边点头。
一句话,就把一个签字的人,稀释成了“我们”。
“下面我宣布一件事。”韦承光把两只手搭在讲台边上,“经省委政法委研究决定,即日起成立’七·一二’案复查专案组。组长,我兼。副组长兼办公室主任,方岩同志。”
方岩站起来,欠了欠身,坐下。
“专案组只有一个任务。”韦承光说,“二十年前没查清楚的,查清楚;二十年前弄错了的,改回来。查到谁是谁,不看职务,不看退没退休。”
掌声比刚才更响。
“还有一件事。”
他等掌声落下去。
“今天下午,有一段跟本案有关的录音,会出现在几家媒体的手机里。有同志问我,要不要打个招呼。”
顾拾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
“我说不要。”韦承光说,“请大家播。播完了,欢迎来问我。”
后排有人笑了一声。那种如释重负的笑。
顾拾站在台上,很清楚地感觉到脚底下的地板在往后退。
他走了二十天。从福利院那张十六年没归还的借阅卡,走到公证处那三十六张白纸上的压痕;从关鹤鸣垫在纸下的复写纸,走到捐助簿上那个被蓝黑墨水涂死的“韦”字。他站到镜头前面,把弟弟的名字要了回来。
然后这个人上台,用四分钟,把他要回来的每一样东西,都接了过去。
名字要回来了——补录由专案组代办。
数字要改了——更正由专案组统一办。
卷宗要重新封存了——封在谁的柜子里。
录音随便播——播完了,解释的人还是他。
对方不是来堵他的。
对方是来收的。
主持人念完最后一项。散会。
记者围上来问感想。
“谢谢。”顾拾说。
只有两个字,谁也做不出标题。
人流往侧门涌。韦承光被三四个人簇着,经过顾拾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他没有转头。
“你母亲留给你的那些纸。”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三十六张。一张字也没有。”
顾拾没有动。
“我看过。”韦承光说。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也看过了吧。”
然后他走了,一路跟人握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顾拾站在原地。
那三十六张纸是他唯一的时间差。母亲写字时按得极重,垫在底下的白纸留住了压痕;启封那天他让公证员把台灯压到贴着桌面拍照,才把压痕连同一切留了下来。他一直以为,敌方还没想到这一招。
原来对方早就想到了。
原来对方想到了,也没有销毁。
会场的灯一排一排地灭。方岩还坐在第一排,手里捏着那个装烟头的小铁盒。
顾拾走过去。
“他知道压痕。”
“他早就知道。”方岩说。
“知道,为什么不烧掉。”
方岩把铁盒扣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散会推椅子,二十年的习惯。
“顾先生,”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您说。”
“那三十六张纸能留到今天,不是因为你手快。”
方岩把公文包夹到腋下。
“是有人一直留着它,等一个读得懂的人长大。”
0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