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记录员
by dashtan5413@gmail.com下午一点四十,市政府新闻中心地下停车场。
方岩靠在车边抽烟。看见顾拾,他把烟掐了。
“我以为您不抽。”顾拾说。
“二十年前戒的。”方岩说,“今天破一次例。”
他把烟头装进随身的小铁盒,扣上。
“顾先生,我只有六分钟。”
“够了。”
“三点你上台,第七项。加你名字的是我。”方岩说,“你要说什么我不问。我只提醒一句: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跟公文一样。”
“您签过收不回来的公文。”
“签过。”方岩很平静,“二〇〇六年八月十七号,《关于’七·一二’案有关情况更正的函》。幸存人年龄六岁系笔误,更正为四岁;注销重复户籍一宗。落款是我的名字,签的时候我二十六。”
“稿子是谁拟的。”
“我不知道。”方岩说,“那天稿子放在我桌上,压在当天的会议纪要底下。规矩是内勤誊清、领导签发。可那天我没等到领导。有人给我打电话,说这一份急,你先签,回头补。”
“您就签了。”
“我签了。”方岩看着他,“我这辈子签过成千上万个字,只有那一次,签完不知道自己签了什么。”
顾拾没说话。
“你以为我是雇主。”方岩说,“我不是。我是记录员。二十年前那场会开了四个钟头,我一个字不漏地记在一本软面抄上,散会我把本子交上去。从那天起,我再没见过它。”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一个软面抄的封皮。深蓝色,硬纸壳。内页被整齐地裁走了,只剩一排毛边。
“上个月退给我的。”方岩说,“牛皮纸包着,放在我办公室抽屉里。没有落款。”
顾拾接过来,翻到内侧。
封皮内侧有几道划痕。不是笔写的,是用指甲抠出来的,四个字,歪歪扭扭。
别信记录。
方岩看着他的手。
“我不知道是谁划的。”他说,“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划给我看的。”
“您为什么把它给我。”
“因为你上台说的话,比我说的算数。”方岩把公文包扣好,“我说一百句,人家听见的是省厅在表态。你说一句,人家听见的是一个人在要他弟弟的名字。”
“您不怕我在台上把您也说进去。”
“你会的。”方岩说,“你说得对,我就认。”
他往电梯口走了两步,停住。
“顾先生。”
“嗯。”
“今天来的那位,你别跟他握手。”方岩说,“他握手的时候会把你的手往下压半寸。压完了,他就记住你了。”
他上了电梯。
两点十分,二楼记者休息室外的走廊。
林澈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个黑色信封。
第五枚。
她当着顾拾的面拆开。
里面没有纸条,只有一张照片:一个老式楼道,绿色的防盗门,门口摆着两双拖鞋,一双男式一双女式。
门牌号看得清清楚楚。
“我爸妈家。”林澈说。
她的声音一点没抖。
“今天早上七点拍的。”她说,“我妈六点半下楼买菜,七点回来。”
顾拾伸手:“给我。”
林澈把信封收进内袋。
“我自己收着。”她说,“我要留着,回头装进卷宗里,编号。”
她抬起头。
“顾拾,我不做钉子了。”
“林澈——”
“我做证人。”她说,“茶楼那段录音,我下午交给三家媒体。你在台上说名字,我在台下按播放。”
老宋从楼梯口上来,手里托着一样东西,蓝布包着。
他掀开一角。
是一把新配的钥匙。圆芯,七道齿,铜色还发亮。
“照着你那块表的柄,我昨晚重打了一把。”老宋说,“第二只匣子的锁,跟第一只是一对。”
“我还不知道它在哪儿。”
“总有一天要开。”老人把钥匙放进他手心,“到那天,别用蛮力。”
三点差五分,会场的门开了。
顾拾把白手套一只一只戴上。
0 Comments